第215章 名正言顺的理由
宁默的声音自殿外传来:“王爷,永宁宫的刘公公来了——”
戚姝闻声,弹似的,自邬序腿上起身,离开他的怀抱。
这里是皇宫西侧殿,是他处理朝政的地方。
在这搂搂抱抱,任谁看了都得来一句“成何体统”。
邬序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摇头,再看向迈步而来的刘公公,隐有不悦。
“老奴给王爷、王妃请安。”刘公公躬身行了一礼,面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太医刚给太后娘娘看了诊,娘娘身子缓过来些了,见王妃不在永宁宫,还道是王妃先行出宫去了。特命老奴来请,请王妃再往永宁宫走一趟,娘娘说有话要与王妃说。”
不待戚姝开口,邬序抬眸,率先出声:“太后身子不适,便好生将养,不必见人。”
刘公公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接上,躬身道:“王爷说的是。只是娘娘既然让老奴来请王妃,想必身子已无大碍。娘娘素来疼王妃,今日若不见上一面,怕是要记挂的。”
“太后身子有碍无碍与本王无关。”邬序墨眸沉了沉,“是不想太后将病气过给了王妃。”
刘公公站在原地,进退不得,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邬序却半点不愿与之耗着,冲他掀了掀眼皮,无声下逐令。
刘公公后背发凉,只好低下头,拱手道:“……老奴明白了,老奴这便回去复命。”
他躬身退下,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怕多留一刻,就要小命不保。
全程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的戚姝,望着刘公公吃瘪离开的背影,不禁默默感慨,邬序这个摄政王,远比她认为的要“嚣张”,连太后派来的人,都敢这样打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开始自我谴责。
他从不专权,亦是为了护她才这般不顾及姜心贞的颜面,她不该这样想他。
邬序见她久未出声,只当她是忧心得罪了姜心贞,要惹来麻烦。
他侧头看她,近乎承诺地安抚出声:“太后以后不会再召你入宫。”
姜心贞今日竟还敢派人来“请”戚姝过去,看来处置她的事,不能再拖。
戚姝随口问道:“为何?”
他要为她,去给太后“放狠话”?
邬序淡然道:“我要送她出宫。”
他早就警告过姜心贞,再插手他的事,便替其另寻一处安身之地。
这皇宫她不愿安安稳稳地待着,便不要再待。
戚姝怔了一瞬,才慢吞吞地开口,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皇上年幼且在病中,当离不了太后才是。”
萧昭在这世上只剩下姜心贞一位亲人,姜心贞对她虽抱有隐秘的敌意,多有刁难,但罪不至要母子生离的地步。
可邬序这般做,显然是为了护她,她再帮其说话,多少显得有些好歹不分。
邬序意味深长:“皇上离了太后才好。”
戚姝品着这句话,既是对萧昭好,她少了些许愧疚,又委婉道出心中担忧:“王爷要送太后出宫……可有名正言顺的说辞?”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太后毕竟是皇上生母,若没有个能让朝野上下都信服的说法,便是一时送出去了,也难堵住悠悠众口。”
她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恳切:“我知道王爷是为我好,可我不需要王爷护到这个地步,我不想王爷因我坏了名声,落人口舌,让御史台那些人,参王爷跋扈犯上,把持宫闱。”
她从不质疑他有把姜心贞送出皇宫的能力,可此事光想想便不妥当,会被言官置喙。
他为大晋做了这么多,她不想他因她名声受损。
邬序听完,面色没什么起伏,只道:“你不必担心这些,自然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戚姝好奇追问:“什么理由?”
“皇上魇症犯了,夜不能眠。”
戚姝问道:“王爷要借由皇上的魇症,送太后出宫?这如何行得通?”
邬序没答,只扬声唤道:“宁默。”
候在殿外的宁默应声而入:“属下在。”
邬序吩咐道:“派人去一趟钦天监,请监正来西侧殿。”
宁默应声:“是,属下这就去办。”
戚姝听着“钦天监监正”几个字,心里头隐约有了答案。
她试探问道:“王爷是想借钦天监之口,将皇上的魇症,归到太后头上?”
天象之说,帝王家最忌,谁也不敢拿天象开玩笑。
若是钦天监来说,皇上所患的魇症是太后造成,需得太后离宫为皇上祈福,确实衬得上是名正言顺的理由。
可这样做……不太像他平日的行事作风。
他不屑使这些构陷人的手段,无论是沈元、赵振尚还是阿史那峥与顾崇远,他收拾惩治他们,都是拿下他们的罪证,半点没冤枉他们。
邬序纠正道:“是借由钦天监之口,将皇上的魇症是太后造成这件事,公之于众。”
“王爷的意思是……皇上的魇症真是太后造成的?”
邬序颔首。
五岁的萧昭为何会得魇症,他一直是知晓的。
所以,萧昭犯病的时候,他会留在宫里陪他。
戚姝听完,心里那点忐忑也就散了。
她就知道,以他的人品,不会去做构陷污蔑人的事。
难怪,他会说,萧昭离了太后会更好。
她脑海里浮现秋猎场上,萧昭备着弓箭偷偷去狩猎的模样,忍不住问道:“皇上……为何会得魇症?”
她记得自九月秋猎后,秦书禾便说,姜心贞召他入宫,为萧昭调理身子。
那么萧昭的魇症,定不是近来的事。
可他明明不过五岁而已啊。
先太子落下病根,是因为前朝昏君的诛杀,亲眼目睹满门被屠,留下阴影。
萧昭作为先太子的遗腹子,备受先帝宠爱,即便先帝很快离世,他也一直被邬序保护得很好。
姜心贞对自己的孩子做了什么,才让他得了魇症?
邬序面色沉重了几分,一时没有出声。
戚姝能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懊恼自己不该问这些:“是我问得太多,王爷先忙,我去那边坐着等王爷忙完。”
她瞟了眼桌案上堆着的折子,越发觉得是自己误了他的事。
自她来了西侧殿,他一本折子未批。
再耽搁下去,今日又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歇息了。
戚姝往她往常坐的空椅那边走,几步后,听到邬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皇上登基前,太后曾数次对他下杀手。”
戚姝顿足,愕然回眸:“皇上……可记得?”
登基前,岂不是三岁以前?
她在姜心贞生辰宴、秋猎的行宫晚宴、以及接待图苏尔使团的国宴上,见过她母子二人相处。
萧昭看起来是很听姜心贞的话,但并未看出什么抵触惧意来。
邬序回道:“清醒时不记得。”
说不上是因为太过年幼,记忆并不完整,还是出于自保,主动忘却了。
萧昭平日里,确半点不记得姜心贞做了什么。
可身体记得,才会被魇症所扰。
戚姝约莫明白了,这句话是何意味,也能猜出萧昭为何会得魇症了。
难怪萧昭发病了,不是黏着生母姜心贞,而是要找邬序。
在萧昭的本能里,或许邬序比他的生母,还要值得他依赖和信任。
她有些唏嘘,又问:“王爷说是皇上登基前所为,那皇上登基后,太后再没伤害过皇上了?是顾及皇上的身份还是太后不再对皇上有恶意了?太后为何要这般对待皇上?是为了……王爷么?”
姜心贞若是为邬序做到了这个地步,其对他的心意,他应该早就知晓,而宫中当有风声才是。
可她从未听过半点与此相关的风言风语。
她心里的困惑与不解,弄清楚一个,又有新的源源不断的冒出来。
邬序听着她这一长串的问题,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夫人,问题不少。”
换做以往,戚姝早就低眉垂眼,一派温顺地回一句“是妾身多嘴了”,然后住嘴再不多问。
可在感受到足够的爱意与偏袒后,便会少很多的顾虑。
她秀眉一蹙,不满道:“是夫君说,我应该先问,听你是怎么说的,再决定要不要信任,我真问了,夫君却烦我问得太多了。”
果然,人都是很容易被“惯”坏的。
眼下,她承认自己有些“恃宠而骄”了。
邬序半点不恼,唇角微扬,眉眼里都是欣慰与纵容:“夫人问得好,我哪会觉得烦?”
他墨眸瞥了眼桌上的折子,温声:“忙完再为夫人解惑,可好?”
无论是萧昭的魇症,还是姜心贞与他之间的纠葛,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戚姝虽被他惯得有些“骄纵”了,但还是懂得适可而止的,连连点头,落座喝茶了。
这皇室秘闻,怕是要说上一两个时辰。
她再好奇,也不敢误他正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宁默侧身引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官员入内,此人着深青色官袍,身形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正是钦天监监正周录。
他在钦天监供职已有二十余年,是历经两朝的老臣。
周录入殿后,先朝邬序与戚姝各行了一礼,躬身道:“下官见过王爷、王妃。”
邬序没有寒暄,问道:“皇上患了魇症,钦天监可有所察?”
周录后背冒汗,径直跪地叩首:“钦天监失察,请王爷责罚。”
钦天监近来星象,半点没有帝王伤病之兆。
而魇症之类……本就该交给太医院。
但摄政王既将他召入宫问起,想来是治罪。
邬序垂眼看他,语气平平:“本王唤周监正来,是来替皇上分忧,非是治罪。”
周录没听到任何怒气,这才稍稍直起上身:“还请王爷明示。”
邬序没有铺垫地直言道:“城外西山别苑,依山向阳,风水极佳,最宜祈福静养,让太后去那为皇上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