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义父
萧昭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否认:“朕……朕没有……装病……”
邬序没接话,只给宁默递了个眼色。
宁默搬来圆凳,他在圆凳落座,与龙榻上端坐的萧昭平视,无声地望着他。
殿内寂静无声,萧昭的贴身太监候在龙榻旁,焦灼不安,不敢言语。
萧昭被邬序这样看着,越来越坐不住,攥着毯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萧昭受不住这样沉默的煎熬,也受不住邬序沉静而锐利的目光。
他垂首,避开与邬序视线的交汇,再次嘴硬否认:“……朕没有装病。”
邬序波澜不惊地戳破道:“皇上面色发红是因殿中火盆烧得太足,额上出汗是捂出来的。”
“皇上魇症发作时,最是畏光,殿内不会如此灯火通明,皇上亦惧人,太医们只会候在殿外廊下,不会入内。”
“皇上更不会规规矩矩端坐,也不会在臣面前,一口一个‘朕’。”
这世上哪怕是替萧昭看诊的太医,也未必有他清楚萧昭发病时的症状。
因为太医换了好几个,却是他回回守着发病的萧昭。
他对他发病时的各种症状与习性,早已经摸得清楚透彻。
迈入殿内前,他便已知今夜蹊跷。
发病的萧昭,几乎没法与人交谈。
萧昭张了张嘴,辩驳的话卡在嗓子眼,终于点了头:“是……是朕撒谎了。”
承认后,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再次看向邬序:“朕装病唤你入宫,是想见你。”
邬序面色沉了沉,已然透着几分怒其不争,道:“皇上要见臣,一道口谕便可,臣自会入宫。为何要装病?为何要推药?为何要让一殿的人跟着担惊受怕?”
“装病是最弱的法子,皇上是大晋的天子,不是深宫里靠身子博人怜惜的稚子。这一招若成了习惯,往后群臣轻视皇上,异邦轻视大晋,皇上该如何应对?”
“为君者,立身以诚,皇上今夜所为,错了。”
先帝将唯一的孙子托付给他,盼他护其成长。
他怜其处境,却从不溺爱,替其遮风挡雨,不如教会其独当一面。
对于萧昭,他一直是严师。
萧昭的肩膀微微发颤,终是点了点头:“朕今夜不该撒谎装病,以后……不会了。”
邬序没有继续训责,问:“为何装病唤臣入宫?”
萧昭揪着毯子,缓解自己的紧张,忐忑道:“朕不想你送母后出宫去西山别苑。”
邬序心里有了数,问出了关键点:“这是皇上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教皇上这么做?”
萧昭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有些含糊地作答:“朕知道,今日钦天监上了奏本,说星象说,朕的魇症是母后所致,要送母后去西山别苑为朕祈福。”
邬序对他顾左右而言他不满,但面色没变,只道:“既是钦天监所奏,皇上该去找钦天监。臣不过是依例行事。”
若要扯场面话,而不真诚直言,他多得的是应对萧昭的说辞。
萧昭拧眉:“朕知道,钦天监会听你的,不会听朕的!”
事实上,他知道不止是钦天监,满朝文武,都会听摄政王的,而不是他这个五岁的皇帝。
“皇上这是在责臣专权?”
“朕……朕……”
“臣受先帝托孤,辅佐皇上,自认不负先帝,无愧于心。皇上若疑臣,便该早日成长,待皇上能独当一面,亲理朝政,臣自会还政于皇上,退居林下。”
萧昭有些慌了:“朕没有那个意思……”
他晓得没有摄政王,他早被顾崇远这类武将吃干抹净了。
皇爷爷留给他的遗信里,皆是让他信摄政王,听他教导。
邬序面色稍缓,耐着性子重复问了一遍,这次问得更直接:“是谁让皇上称病召臣?”
他今日离开永宁宫后,便封锁了消息。
在明日早朝,钦天监监正周录正式上奏前,不会把要送姜心贞离宫去西山别苑的事透露。
萧昭全部知晓,是受谁指使,一清二楚。
但他要萧昭亲口说出来,和他把此事掰扯清楚。
萧昭垂着头,沉默了很久,终于低低地承认了:“……是母后身边的人来找过朕,让朕装病,留下母后。”
他说着,索性扔开毛毯,在龙榻上挪步凑近邬序,继续恳求道:“别送母后出宫好不好?朕不知道母后做错了什么,是惹恼王妃了吗?但你不能因此把朕的母后送出宫去……”
“朕现下是没发病,可是发病是会需要母后的,朕没见过父皇,皇爷爷也走了,朕只有母后了……”
“摄政王,你不要把母后送走,朕要母后留在宫里,陪着朕!”
再早熟装稳重,萧昭也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
他说着说着,嘴一瘪,不受控的红眼落泪。
他小小的脑袋,还想不明白,为何跟母后之间,总觉得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但他是渴望和母后亲近的,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了。
邬序神色一沉,清冷的嗓音显得格外的不近人情:“不能。”
他拒绝得果断,毫无商量的余地。
不待他将翻涌的思绪压下,继续与萧昭一一道明缘由与厉害,萧昭小小的身子忽然哧溜一下,近乎是跃下了龙床。
然而,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坐在圆凳上的邬序面前。
邬序面色黑沉,胸膛开始起伏。
……他教了他这些年,通通白教。
近侍的太监惊住了,“哎哟”了一声,连忙去扶萧昭:“陛下……陛下不可啊……”
堂堂天子,怎能跪摄政王啊!
乱套了!
萧昭却不肯起,甩开太监的手,执着地跪在邬序面前:“别送母后走,朕以后都听你的,一定不偷懒,白天也学,夜里也学,做一个好皇帝,绝不教你失望。只求你不要送母后走……”
是他没用,只能靠摄政王护住他跟母后。
现下摄政王要送母后走,他根本想不到法子。
邬序只觉得太阳穴抽疼,一贯情绪稳定,此刻也难已平静。
他没有伸手去扶萧昭,只揉着太阳穴,垂眼看他:“起来。”
萧昭摇头:“朕不起来,除非你答应朕……”
“皇上。”邬序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你是天子。”
“天子跪天、跪地、跪祖宗、跪先帝,不跪旁人。”邬序看着他,一字一句,“皇上今日跪臣,不仅是折煞臣,更对不住先帝戎马一生打下的萧家天下,你气节何在?”
萧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起来。”邬序又重复了一遍。
萧昭不敢再跪,被内侍扶着站了起来,低着头,眼泪糊了满脸。
邬序不住压着心里的火:“皇上需得弄明白,臣送太后出宫,与王妃无关,皇上需得谨言。”
把戚姝撇干净,他接着补充:“确是为了皇上的魇症,与大晋的江山。”
邬序伸手,如萧昭幼时那般,用衣袖替他擦拭眼泪。
他神色沉冷,动作却很轻柔:“你的魇症本就是太后所致,是她让你夜不能寐。”
邬序不许萧昭逃避,直直望着他,问:“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你发病时,只肯见臣,而不是太后?”
萧昭想否认的,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想起那些梦,冰凉的井水贴在脖子上,怎么挣都挣不开的手,立在床头的人影,还有醒来之后那一身冷汗。
他在恐惧。
记忆不记得,身体却抵触的恐惧。
邬序:“臣知皇上忘了今回犯魇症的原因,但臣知道。”
他不知道姜心贞具体对萧昭又做了什么,但四日前,姜心贞见过萧昭后,萧昭便发病了。
他也知道,姜心贞私下见了国公夫人王雯韵两回。
再结合今日姜心贞的所作所为,她多半已与顾崇远勾结。
这才是他真正要送她出宫的原因,并非仅是因她数次为难戚姝。
不管萧昭是不是能听懂,他依旧耐心告知道:“太后已与顾家联手,再居宫中,会借皇上的手来牵制臣,正因她是皇上唯一的亲人,臣才只是送她出宫,去西山别苑。”
姜心贞非慈母,她那么多次要对萧昭下手。
而清醒时的萧昭,压根不记得母亲的所作所为,只一门心思的想获得母亲的认可,最是听话。
唯有发病时,才忆起所有,却只剩惊恐,无法正常生活。
他要护萧昭,便不能留姜心贞。
“是大晋的天子,不是谁的棋子,她是你的母亲不假,她不爱你亦是真。”
说最后这句话时,他目光悠远,像是对萧昭所言,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萧昭听到这句,眼眶猛地一红,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哭却和方才不同,哭着哭着,他整个人便抖了起来,哆嗦着往床底下爬。
邬序脸上一变,反应极快的伸手,一把将小人儿捞回。
他吩咐宁默:“让秦书禾进来。”
宁默应声飞奔而出。
“是我,昭儿。”邬序抱住萧昭,揉着他的脑袋,不住安抚,“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他清楚,萧昭这会儿,是真的发病了。
萧昭整个人蜷在邬序怀里,瞳孔发散,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他怔怔地望着邬序,嘴一瘪,委屈哭道:“义父是不是不要昭儿了……”
先太子病逝后,先帝便让萧昭认邬序为义父。
可邬序没声张此事,尤其在萧昭登基后,他恪守君臣之分,再不许萧昭唤他“义父”。
但发病时的萧昭,谁都不认,只认他这个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