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火锅与沉默
关山越走后的第五天,庄园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松弛感。
女佣走路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阿榜喂鳄鱼时哼的曲子跑了调,连将军趴在虎舍里打呼噜的节奏都比往常慢半拍。
像一群被压在大石头下面的蚂蚁,石头忽然被搬走了,不知道该不该庆祝。
岑霜是在傍晚时分被阿榜叫到院子里的。
她正蹲在虎舍前跟将军进行每日例行的“聊天”,将军趴在地上,肚皮朝天,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尘土。
她絮絮叨叨地跟它讲小时候第一次吃火锅,讲她妈说她碗里总是捞得最干净、锅底都要被她刮一层油。
她讲着讲着自己笑了,笑声很轻,被傍晚的风吹散在院子里。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霜!”阿榜的声音从别墅侧门传来,带着一种难得的高兴,“过来搭把手!”
她跟将军说了声“等会儿再聊”,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过去。
侧门外面有一片水泥空地,平时是阿榜处理饲料的地方,今天被他清理出来,摆了一张矮桌和几个塑料凳子。
桌上放着一个便携燃气炉,炉子上架着一口铝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汤翻滚着辣椒和香茅,酸辣的香气混在傍晚湿热的空气里飘满了整个院子。
“今天发工资,心情好,请你吃火锅。”阿榜咧嘴笑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正宗泰式酸辣锅底,我自己调的。你在国内吃的那些泰式火锅都是改良版,这才是原版——冬阴功汤底,涮什么都好吃。”
岑霜看着那锅翻滚的红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正常”的东西了,不是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一盘精准到克数的营养餐,就是跪在地上往嘴里塞必须吃完的早餐。
火锅。
一群人围着咕嘟咕嘟的锅,筷子打架,边说边笑。
那是她上辈子的记忆。
阿榜从厨房里端出来两盘东西,一盘是切得薄薄的牛肉片,肉质鲜红,纹理漂亮。
另一盘是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蔬菜和菌菇,还有一小筐米粉。“可惜不是冬天,在泰北老家那边冷一点的时候吃更爽,不过算了,有的吃就好。”
他往锅里下了一筷子牛肉,肉片在红汤里翻滚几下就变了色。
他捞出来放在岑霜面前的碗里,“尝尝。这牛肉是正经牛肉,不是——”他忽然打住,尴尬地咳了一声。
岑霜知道他想说什么——不是那桶里的。她看着碗里那片沾着红油、散发着香茅和南姜香气的牛肉,深吸一口气,夹起来放进嘴里。
辣。酸。鲜。
牛肉嫩得在舌尖上化开,辣椒和青柠的味道同时在口腔里炸开,刺激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哽咽。阿榜看着她眼眶发红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又往锅里下了几片肉。
这时候,一个人影无声地出现在侧门门口。是哑犬。
他依然穿着那件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黑色衬衫,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像一块人形的墨渍。
阿榜看到他,拍了拍旁边的空凳子:“来得正好!坐下吃。今天做了你的份。”哑犬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那口咕嘟冒泡的锅,扫过阿榜热情的咧嘴笑,扫过岑霜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然后他走过来,在离桌子最远的那个凳子上坐下。
岑霜注意到一件事。
哑犬从来不跟大家一起吃饭,她来这么久,在餐桌上见过阿榜、阮红、甚至偶尔出现的手下,但从没见过哑犬吃东西。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他那被黑线缝住的嘴唇上,那些针脚又密又紧,上下嘴唇完全贴合在一起,只在嘴角留了一个很小的缝隙——大概能塞进一根吸管。
他平时怎么吃东西?怎么喝水?难道——
阿榜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他喝流食。厨房有专门的搅拌机,饭菜打成糊,用吸管吸。山哥当年特意让人从德国订的,医用级的,打骨头都能打成糊。”
岑霜握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哑犬面前那个不锈钢杯子——杯沿上插着一根硅胶软管,杯子里是暗绿色的、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状物。
他正在用那根软管慢慢地、无声地吸着。
而她面前的碗里是香气四溢的酸辣牛肉,是能咀嚼的、有温度的、不需要用吸管吸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恶心,是一种更难受的感觉。
他给自己缝了嘴,原因是他自己说错了一句话。
他惩罚了自己,也剥夺了自己吃火锅、吃烤肉、啃苹果、在夜宵摊上大声说话的权利。
他此刻正平静地用吸管吸着一杯糊状的晚餐,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
他大概也习惯了。但这种习惯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让人胃疼。
关山越只是坐在那里看他缝,帮他完成了最后一针,然后给了他一台能打碎骨头的搅拌机。
作为奖励。作为惩罚。作为恩赐。在这个世界里,三者的界限从来都是模糊的。
她低头扒了一口米粉,又一口。米粉吸饱了酸辣汤汁,在舌尖上烫得发疼,但她吃得很用力,好像要把刚才涌上来的那股说不清的难受一起吞下去。
阿榜还在喋喋不休地讲他在泰北老家的故事,讲他小时候跟村里人去河里抓鳄鱼苗,拿棍子捅鳄鱼窝,被母鳄鱼追得爬树爬了三个小时。
他讲得眉飞色舞,嘴里塞着肉,唾沫星子飞进锅里也毫不在意。
“你呢?”阿榜忽然把筷子指向岑霜,“你老家哪的?霜。”
突然被点名的感觉让岑霜愣了愣神,筷子悬在半空中。
她已经太久没有被人在饭桌上用这么随意的语气问过问题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江城。Z国中部,一条大江穿城过,码头边上都是吃小龙虾和烧烤的店。夏天晚上,塑料凳子在路边排一长串,红油和孜然粉的味道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阿榜听得眼睛发直:“小龙虾?就是那种钳子小小的、红红的、壳很硬的东西?我在网上看到过,没吃过。好吃吗?”
“好吃。”岑霜嘴角微微翘起,那些记忆像被尘封了很久的老照片忽然被翻出来,边角已经泛黄,但画面还清晰,“要戴手套剥,壳很硬,头不能吃,只吃尾巴那一截肉。麻辣的最好吃,配冰啤酒——我喝不了酒,就配冰可乐。一条街吃下来,肚子滚圆,花不到两百块钱。还有烤面筋、烤猪蹄、糖油粑粑——就是糯米团子炸了之后裹上红糖浆,咬开烫嘴,甜得发腻。”
她说得停不下来。阿榜听得筷子都忘了动,张着嘴,表情像在听天方夜谭。
哑犬的吸管无声地在杯子里冒出一个小气泡,他停下了吸食,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大学室友是东北人,她第一次来江城,我带她去吃最辣的那家店,她吃了一口就哭了,说我们江城的微辣是她们东北的特辣。后来她吃上瘾了,每周都拉着我去,把店里的菜单从第一页吃到最后一页。”她说到室友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光亮又慢慢沉了下去。
“后来呢?”阿榜问。岑霜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起一片已经凉了的牛肉,没有放进嘴里。“后来乔娜姐说泰国有份平面模特的工作,薪水特别高,比国内高三倍。拍半年就能攒够首付。我就——”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嘴角在笑,眼睛里没有笑意,“我就把室友的火锅局鸽了,说等我回来请她吃大餐。”
沉默。
铝锅里的红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牛肉片在汤面上漂来漂去,没有人去夹。
阿榜难得安静下来,低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哑犬的不锈钢杯子里传出软管吸到杯底的嘶嘶空响,他放下软管,站起身,无声地走进厨房,又端了一杯新的糊状物出来。
他坐回凳子上,没有立刻开始吸,只是在平板上写了一句话,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岑霜:【吃吧。凉了不好吃。】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哑犬写“凉了不好吃”的时候,嘴角那根黑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往上扯。
如果他还能笑,这大概就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笑的肌肉反应。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那块凉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用力咽,和着那股酸辣味、记忆、喉咙里的硬块一起。好吃。比任何时候都好吃。也比任何时候都难以下咽。
火锅吃到快九点。阿榜把最后一筷子米粉捞进自己碗里,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嗝。
哑犬已经安静地用完了他的晚餐,坐在旁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杯沿上的软管。
岑霜喝掉碗里最后一口汤,放下筷子,辣得吸了吸鼻子,用手指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太辣了,辣出眼泪了。
一定是辣。
就在这时,将军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虎舍的铁丝网微微作响。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远处盘山公路上,越野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铁门打开的声音。
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引擎熄灭。车门打开,又关上。
军靴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像钉子敲进地面,节奏稳而沉,带着一种不需要解释的绝对存在感。
阿榜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了,哑犬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身,无声地退到侧门的阴影里。
岑霜僵在凳子上。她手里还握着筷子,筷子上还夹着一片没吃完的牛肉。但她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脚步声正在靠近,每一步都让她的心跳加快一拍。脚步声停在侧门口。
关山越站在门框里。他还穿着出门时那套黑色衣裤,但衣服上有灰,有折痕,有暗色的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军靴上沾着干涸的泥和暗红色的斑点。他看起来很累,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他的眼睛,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看到院子里的矮桌、火锅、铝锅、啤酒瓶、和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傻愣愣看着他的岑霜时,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院子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十秒里,阿榜张了张嘴,想说“山哥你回来了吃了吗锅里还有”,但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十秒里,哑犬把自己更往阴影里缩了一寸。
十秒里,岑霜感觉自己手里的筷子像两根烧红的铁棍,烫得她想扔掉,但手指不听使唤。
十秒后,关山越开口了。
“挺热闹。”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语气平淡得像在夸今天天气不错,“老子在外面杀人,你们在这儿涮火锅。”
阿榜腾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膝盖撞了一下矮桌,锅里的汤晃了晃:“山哥!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就是随便吃点,霜——岑小姐她最近胃口不好,我想着让她吃点有味道的——”
关山越没有看阿榜。
他的视线钉在岑霜身上。
从头到脚,从她被火锅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到她嘴角还没擦掉的辣椒油,到她手里那双还夹着一片牛肉的筷子,再到她脖子上的项圈,项圈还在。
他的东西没有丢。
“胃口不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空气结冰的嘲讽,“老子在外面几天,你在家里吃火锅,跟老虎聊天,胃口看起来好得很。”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走到岑霜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白了一瞬,是因为他说到老虎聊天?
那说明他每天都有看照片和监控,他什么都知道,并不是不理她,只是不回来。
他不在的每一天都在她头顶上。
他弯下腰,从她手里把那片牛肉夹走,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
整个动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侵略性,好像他吃的不是她碗里的肉,而是在宣布对这块肉的所有权。
吃完,他直起身,对阿榜说:“收了。”
两个字。
阿榜立刻开始收拾桌子,动作快得像是桌上放着炸弹。
哑犬从阴影里走出来,无声地帮他一起收。
燃气炉关掉,铝锅端走,碗筷被摞成一叠抱进厨房。
矮桌和塑料凳子被折叠起来靠墙放好。
不到三分钟,院子里恢复了一贯的整洁和肃静。
火锅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但那个短暂得像偷来的傍晚已经像泡沫一样碎了。
关山越还站在岑霜面前。
她没有站起来。
腿软了。
她坐在凳子上,仰头看着他。他背着光,脸上全是阴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双眼睛还在发亮。
“吃完了?”他问。她点了点头。“跟阿榜聊得挺开心?跟老虎也聊得挺开心?”他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描淡写,但她听出了那层薄冰下面翻涌的岩浆。她又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摇头,然后又不知道到底该点头还是摇头。
她像被钉在原地,凳子上好像有刺。
关山越把她从凳子上拽起来。不是拽头发,不是掐后颈,是扣着手腕——他最常用的方式,五指箍住她的腕骨,力道不重但绝对挣不开。
拽着她穿过侧门,穿过走廊,上楼。
她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膝盖撞了一次楼梯扶手,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他踹开主卧的门,把她推进去,然后反手把门锁上。
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鳄鱼池映上来的粼粼水光,在天花板上投下冰冷的波动的纹路。
她跌坐在地毯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那道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窗户,让她整个人陷进他的阴影里。
他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力道精准,疼,但不会碎。
“老子走之前说过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她嘴唇发抖,“……乖乖待着。不许出大门。不许靠近鳄鱼池。”
“还有呢。”
她想不起来了。他看她绞尽脑汁回忆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笑,“不许做任何让老子回来之后不高兴的事。”他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力道很重,把她的嘴唇揉得充血,“你跟他们吃火锅,跟老虎说话,笑。老子不在,你过得挺滋润。是不是觉得老子死了你就自由了?”
她拼命摇头,眼泪已经涌上来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接下来都是暴雨。但这一次他没有打她,没有把她按在床边,没有解皮带。
他只是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扔到床上。
她摔进柔软的床垫里,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压了上来。
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把她整个人困在自己和床垫之间。
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残留的硝烟味和河水的淤泥腥气,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那张惨白的脸。
“老子在外面,每天闭眼之前想的都是你。”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滚烫,“想你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蛇咬第二次。有没有趁老子不在勾搭别人。”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她在干什么,监控。
蛇,哑犬跟他说了。
第二次,他什么都知道。
他的手指从她耳垂滑下来,勾住项圈的边缘,往上一提。
皮革勒住她的喉咙,力道不大,但呼吸瞬间被卡住了。
她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你喜欢跟人聊天。”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翻涌着浓稠的、黑暗的、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你对着老子聊。你不是挺能说吗?跟老虎说你以前的猫,跟阿榜说你老家的火锅,跟哑犬说他的名字,你还知道哑犬的名字?你问的?他跟你说的?嗯?”
他每问一句,项圈就收紧一分。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发出破碎的音节。
她不知道哪一件事让他最生气,是吃火锅,是笑,还是知道了哑犬的名字。
可能是全部。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不在而她居然没有以泪洗面。他松开项圈,空气骤然涌入喉咙,她剧烈地咳嗽,眼泪和汗水糊了满脸。
他把她翻过来,面朝下按进枕头里。她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他面前,连衣裙的拉链被他从后颈一拉到底,冰凉的空气贴上滚烫的皮肤,她的身体剧烈一颤。
“今天晚上,你不是跟人聊天聊得很开心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暴戾和欲望,“那现在就好好叫。叫给老子听。让老子看看你那张嘴除了聊天还会什么。”
他扯掉她脖子上的项圈,皮革从皮肤上剥离的瞬间,那道被磨出的红痕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发烫。
他的嘴唇压上了那道红痕,和上次在浴室一样,牙齿陷入那一小块被项圈磨得最薄的皮肤,直到舌尖尝到铁锈的腥甜。
她发出一声闷在枕头里的尖叫,手指攥紧床单,指甲陷进布料。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五指穿过她的头发,收紧,迫使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剥夺她最后一点呼吸的空间和尖叫的音量。
窗外,月光照在鳄鱼池上,胖墩正懒洋洋地趴在平台上,对楼上传来的闷哼和低吼充耳不闻。它见过的太多了。
走廊尽头,阿榜靠在厨房门框上,点了一根烟,用力吸了一口,对着天花板慢慢吐出烟圈。
哑犬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平板,屏幕亮着,上面写着两个字——【冷吗】。
火锅凉了之后他问的,没来得及递出去。
他把那两个字删掉,平板收进口袋,然后转身走向监控室。
今晚该他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