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金边之夜
关山越站在金边王宫酒店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湄公河与洞里萨河交汇的浑浊水面。
河水在夜幕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两条纠缠的巨蟒,把金边城一分为二。
远处,塔仔山的佛塔在探照灯下亮如白昼,与周围成片的铁皮棚户区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已经换上了参加法事的衣服,黑色衬衫,黑色长裤,左臂系着一条白色孝带。
衬衫袖口依然卷到小臂,那道曼陀罗图腾在黑色布料的映衬下更显狰狞。
阿K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金丝眼镜后面的表情比平时更凝重。
“查清楚了。猜爷三天前住的院,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现在他儿子沙旺接管了码头的实际运营。沙旺今年二十六,在伦敦留过学,跟阮文昭是中学校友,这些年一直在帮他爹打理白道生意。为人比他爹狠,也更贪。阮文昭出殡之后,沙旺秘密见了坤沙的人,具体谈了什么还没查到。另外,来参加头七法事的名单拿到了,全东南亚叫得上号的几乎都派了代表。”
他把文件夹放在关山越手边,翻开名单,“曼谷的猜爷本人病重来不了,沙旺替他。马尼拉那边派了二把手。雅加达的陈家亲自来了。剩下的都是些小鱼小虾。但有一个名字值得注意、猜爷的名单上,沙旺带了一个人当助手,叫颂恩,是阮文昭生前的私人助理。阮文昭出殡之前,此人秘密乘军用直升机越境抵达曼谷,投靠了沙旺。”
关山越转过脸,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私人助理。知道阮文昭多少事?账目、航线、上下游名单,还有那些阮红都不知道的老关系。阮文昭活着的时候跟沙旺是中学校友,阮文昭一死,他的私人助理就投靠了沙旺。所以沙旺不是来上香的,是来跟我谈价的。”
“也不一定。也许他带颂恩来,是想把人交给阮红,以表诚意。”
关山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嗤笑。“一个小小助理,就算知道再多,沙旺真捏在手里完全可以留在曼谷慢慢掏。把人带到金边当众示众,要么是当见面礼,要么是当筹码。你看他那张脸,像不像他爹最狡猾那几年?”
他重新转向落地窗,河面上的风拍打着玻璃,发出低沉呜咽,“今晚法事,不要离我超过五步。枪带好。”
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搁在墙角的那把MP5,眼神冷而平静,“阮爷的灵前,我不想见血。但要是有人逼我,我也不介意用血给他老人家祭奠。”
阮家大宅坐落在金边近郊,是座高墙围绕的深宅大院,白色外墙,红色高棉式尖顶,屋檐下挂满白色经幡。
今晚所有经幡都换成了黑色,黑色帷幕从大门一直垂到正厅,挽联上用金粉写着高棉文和汉字。
大门外停满了黑色轿车,穿黑色制服的保镖站成两排,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纸钱灰烬和热带夜来香的混合气味。
关山越的车队抵达时,门口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
在金边,开豪车的人多了,可那辆黑色越野车引擎盖上有一道从左侧大灯斜拉到挡风玻璃的三爪划痕,那是关山越的标志。
他在混乱边陲十年,仇家越多,越不换车。
有人劝他补漆,他说留着给不长眼的看。
他下车,阿K紧随其后。哑犬留在庄园没来,但他出发前在平板上写了一句话发给阿K:【有人不想让山哥活着离开金边。带重型火力。】
穿过停满黑色轿车的庭院,踏上铺着白布的石阶,黑色军靴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正厅里已经站满了人,香烟缭绕,灵堂正中央高悬阮爷遗像,一个面容冷峻的老人,目光如鹰,和他女儿一模一样。
遗像前摆着香案、供果、纸钱盆,两侧站满了穿黑色丧服的阮家亲眷。
所有人看到关山越进门,自动让出一条路,因为本能,就像鹿群在森林里遇到猛虎,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阮红跪在灵前最前排,穿着一身黑色高棉传统丧服,头发盘成髻,髻上簪着一朵白色绢花。
她双手合十,正跟着僧侣的诵经声叩首,额头触地,脊背挺直。
几天不见,她瘦了整整一圈,颧骨更突出了,颧骨上那道疤被香火熏得微微泛红。
她的父亲躺在棺材里,她的堂弟已经被她亲手处理,跪在这里的阮家亲眷有多少人在心里巴不得她也躺进去,没人知道。
关山越走到香案前,取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
香头在火焰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白烟袅袅升起,融进灵堂里浓得化不开的烟雾中。
他双手持香,对着阮爷遗像行三鞠躬。
每一躬都很深,很慢。
他把香插进香炉,走到阮红面前。她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嘴唇干裂,不知道跪了多久。
“来了。”他说。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伸出手。
他握住,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转身面对灵堂里所有人,目光从沙旺脸上扫过。那个二十六岁的小白脸穿着一身黑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边站着的果然是他那个助理颂恩,中等身材,戴一副银框眼镜,眼神躲闪,不敢与关山越对视。
关山越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阮爷生前是我关山越的合作伙伴,也是我敬重的长辈。今天他头七,我来上香。从今天起,阮家的事就是我关山越的事。阮家的航线由阮红全权接管,任何人有异议……”
他停了停,那双绿眼睛在香烟缭绕中亮得像两团鬼火,“可以现在提。”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有人悄悄后退半步。
沙旺站在第一排,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微笑,没说话。
阮红站起来,走到关山越身边,面对所有人,用高棉语和汉语各说了一遍:“感谢各位长辈和兄弟来送我爸最后一程。阮家不会倒。我爸在,阮家在。我爸不在,阮家还在。”她的声音在颤抖,但脊梁挺得像一把刀。然后她对执事僧人点了点头,“起灵——”
棺材被抬起,孝眷们排成一列跟在棺材后面,缓缓走向后山阮家祖坟。
关山越走在阮红左侧,与她并肩。
夜风从湄公河方向吹来,吹动灵幡和纸钱,也吹动阮红鬓边那朵白色绢花,花瓣簌簌地抖。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土路,压低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你刚才那句话会让很多人睡不着。”
“不让他们今晚睡不着,明天他们就要让我睡不着。猜爷那个儿子,带了一个人,阮文昭生前的私人助理颂恩。他带这个人来,不是给你的,是冲我来的。你猜他手里有多少你那死去堂弟的秘密。阮爷尸骨未寒,先让沙旺进来吧。”
“沙旺他爹还在医院躺着。他这就急着跳反……他那个人,比他爹还贪。”阮红顿了顿,颧骨上的疤被香火映得微红,“今天晚上别急着走。”
“不走。在你家客房给我留间房。”关山越抬眼看向远处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手背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灵幡在他们头顶猎猎作响,纸钱灰被风卷上半空,和湄公河的夜雾搅在一起。
凌晨两点,法事结束。
宾客逐渐散去,阮家亲眷各自回房,只剩几个老仆在打扫灵堂。
关山越站在阮家后院一棵百年菩提树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金边的夜空比曼谷清澈,抬头能看到稀疏的星星,和湄公河对岸渔火连成一片。
阮红换了丧服,穿着一件素白的棉布衫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吴哥啤酒,牙咬开盖子,递了一瓶给他。
“我爸走之前最后清醒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喝了一大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他说——‘阿红,关山越这个人,你可以信他。但永远别试图完全读懂他,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刀会砍向谁。’”
她转头看他,“他说的对吗。”
关山越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火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颚。“你爸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他说的没错。但他少说了一句,你爸信任我,不是因为我是好人,是因为他知道,我一旦选定了某样东西,就绝不会撒手。不管是地盘,还是人。”
两人背向湄公河,面朝那片灯火点点的庭院。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
“庄园里那个小姑娘呢。选定了?”阮红晃了晃酒瓶。
关山越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个早已愈合的牙印,手指摩挲着凹凸的疤痕。
“她怕我怕得要死。前两天晚上老子憋不住,让她用!shou,她全程闭着眼,眼泪掉我手背上。完事跑到浴室搓了半个小时,好像老子有什么脏病。”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我给她一个礼拜。到时候她要是还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老子就……”
“就什么。杀了?吃了?还是放她走。”
他又沉默了片刻。
远处湄公河上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他掐灭烟头,抬头望着菩提树,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秦老师明天回来找你报到。你告诉秦老师,就说我说的,让她把最难的都教给她,别藏着掖着。七天之后用不上,就是秦老师失职。”
阮红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你这种人,喜欢一个人比恨一个人还可怕。行了,我让人把客房收拾好了。明天早上吃高棉米粉,我家厨子做的,比曼谷的好吃。”
她停了一下,语气忽然降了一个调,“我爸留给我一个册子,里面记录了过去三十年和所有合作伙伴的恩怨往来。颂恩的名字在册子里,属于阮文昭的亲信。沙旺现在把他推出来,我猜是试探,他等着我今晚先发作。但我不发。头七法事不能见血,老头子要脸。”
她望着远处河面,“你自己也小心。沙旺跟阮文昭是一条线上的,你那天在边境没把阮文昭当场杀成,已经结了仇。现在他把颂恩推到前头,一个知道旧账的小助理,就是往我们脚下扔的一块碎玻璃。烫手,但扔不得。”
她忽然转身,用空瓶指向关山越的胸口,“小心点。”
关山越点头。
月光把他眉骨上的旧疤照成银白色,他望着远处湄南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手里的啤酒瓶还剩下半口。
“颂恩这个人交给我,七天后我要回庄园。”
回到客房,他没有开灯,脱了衬衫坐在床沿,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创口贴。
贴了好几天,胶布边缘已经磨起毛,中间鼓着血痂的形状。他伸手把创可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伤口露出来,新肉粉红,边缘微肿。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加密号码。
“阿榜。”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山哥!”
“庄园怎么样。”
“一切正常。霜小姐今天跟秦老师上课,下午在院子里跟哑犬说了几句话。晚上自己吃了饭,没哭。”电话那头短暂停顿,“需要把对讲机给她吗。”
关山越沉默了两秒。
他想象她在床上缩成一团、以为他不在就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样子。
以为他不在就等于暴风雨停歇了。
偏偏他就是暴风雨本人,不是吹过了就散的季风。
他随时会重新吹到她头上,没有天气预报,没有预警时间。
“不用。让哑犬看好她。有什么事随时报。”
“是。”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窗外传来湄公河上的汽笛声,穿透纸糊的窗棂灌入室内。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上被水渍浸出的陈旧纹路,忽然想起来还没跟她说一句“等我回来”。
不过这句说与不说,对她来说大概也没什么区别。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