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电话
课程进入最后三天,秦老师把理论全部讲完,剩下的全是实操。
床上怎么跪,怎么躺,怎么在被按住的时候调整角度保护自己,怎么在疼痛袭来时用呼吸分散神经的敏感度
关山越给她的七天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每天天亮时近一寸。
岑霜学得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每一个动作反复练到肌肉记忆固定为止,秦老师让她跪她绝不站,让她躺她绝不蜷,让她用舌尖tian一颗樱桃练习控制力道和角度,她就一遍遍tian到樱桃皮破了、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秦老师在旁边看着,沉默良久。
“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不愿意接你这个活吗。”她递过纸巾,“不是因为你难教,是因为阮红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她说你是被学姐骗来的,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自己是来拍平面模特的。她说你到云顶第一天还跟乔娜说‘谢谢乔娜姐’——我听完就想,这女孩教了也没用,她眼睛里没有勾引男人的东西。但是阮红说,正是因为你没有,所以关山越才要你。”
岑霜把破掉的樱桃放在茶几的碟子上。“他要的是我没有的东西,那我给他什么。”
“你给他什么?你已经给了。不然他不会忍到现在。”秦老师站起来,拿起平板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阳光正从百叶窗缝隙里往地板上铺金线,“下午我不给你排新课。明天开始总复习,最后一天模拟,我扮演他。今天下午你休息。但别说是我说的,就说你自己想休息。”
她走到门口穿鞋,岑霜忽然叫住她。“秦老师,”她攥着睡裙下摆站起来,手指绞在一起,“你手机能不能借我一下。”
秦老师手停在鞋扣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岑霜小心翼翼地解释,“不是报警,不是求救。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我来了这么久,她不知道我在哪,不知道我怎么样了。她肯定每天都在等我电话……我就是想跟她说一声,说我在泰国工作挺好的,老板对我很好,让她别担心。报个平安就行。”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不能。但我想试一下。求你了。”
秦老师看了她很久。
客厅角落里那盏落地灯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米白色的地毯上。
“你知道这通电话要是被关山越发现,我会怎么样吗。”
岑霜垂下头,手指慢慢松开裙摆。“……算了。对不起,我不该——”
秦老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她。“用这个。打吧。”
岑霜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按下那串号码。每一个数字她都烂熟于心,就算她被关在云顶地下的笼子里,也一直不敢忘。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喂?哪位?”嗓门很大,背景音是菜市场特有的嘈杂,还有讨价还价和剁排骨的声音。
“……妈。是我。”她拼命压住喉咙里的颤抖,嘴角咧开一个和当初踏进云顶时一模一样的笑。
“霜霜?霜霜!你怎么这么久不给家里打电话!你知不知道你爸急成什么样了!你那个学姐呢?上次不是说公司在海边吗?现在住得惯不惯?那边热不热?吃的还合口味吗?你怎么嗓子哑了…..”
“妈、妈,你慢点问。”岑霜笑出声来,那笑声轻快而明亮,和她以前在家里被妈妈唠叨得插不上嘴时一模一样,“我刚拍完一组片子,特别累,嗓子有点哑。没事。我在这边特别好。公司特别大,同事对我特别好,老板也特别照顾我。住的地方有游泳池,有花园,还有小动物,有老虎,有鳄鱼。”她说到“老板特别照顾我”时,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脖子上的酒红色项圈,指甲在皮革上轻轻划了一下。
“老虎?鳄鱼?你们公司还养这些?”岑妈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不是公司养的,是老板养的宠物。”她对着手机笑了,真真切切地笑了,不是因为秦老师教的逢迎技巧,而是和妈妈通话时她心里某块被按住很久的东西忽然松开,“我们老板很有钱,人也很好,就是有点凶。但也正常,那么大生意呢。”
电话那边传来岑妈妈不满的嘟囔,说凶什么凶,再凶也不能欺负我们霜霜。
“不会不会,他从来没欺负过我。”她笑着说,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滴在锁骨上的钻石项链上,闪着碎光,“对了,我发了工资,过两天往家里寄钱。你让爸别那么省,多买点好吃的。你跟爸说我在这边特别好,让他放心。对了,豆豆最近怎么样?”
豆豆是她弟弟的小名。
“豆豆前两天还打电话问你呢,说姐姐怎么不接他微信,我都不敢说你换了号。”岑妈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霜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
“没有。”她飞快地擦掉脸上的眼泪,声音维持着轻快,“妈,我真的挺好的,就是太忙了。这边拍摄任务多,经常要出海,所以没时间打电话。你跟爸好好照顾自己,我很快就回去了。过年一定回去。”
“过年还有大半年呢!你之前不是说就去三个月吗?”
“……公司项目延期了。这里给的钱多,我想多攒点再回去。”她顿了顿,“妈,我得挂了,马上要开会。你先别跟别人说我的新号码,工作号,不方便接太多私人电话。我会再打给你的。”
“哎哎哎,你自己注意身体啊!好好吃饭别老减肥。”岑妈妈的声音被切断在挂断键按下之前。
她把手机放下来,双手撑在大腿上,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
脚趾踩在米白色地毯上,指甲上还有上次在小溪里磕出的细小划痕。
她抬起头,把手机还给秦老师,双手合十。“谢谢你。”
秦老师接过手机放进包里,看着她脸上还没擦干的泪痕和那个硬撑出来的笑容。“你跟妈妈说老板对你好,是真的吗。”
岑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句和关山越同样的话:“到时候再说。”
她站起来,把茶几上那颗被舔破的樱桃丢进垃圾桶,语气忽然变回和平时一样,“下午我去厨房,想做点吃的。”
秦老师看着她走向厨房的背影、单薄、赤脚、头发散着。她没有哭。没有发抖。
没有求自己带她走。她只是借了电话,跟妈妈报了个平安,然后去厨房做点吃的。
秦老师换好鞋推开门,热带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她撑伞走进阳光,说不上为什么,眼眶有点涩。
厨房里,岑霜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面。
女佣在旁边想帮忙,她摇头说不用。
她揉面力道很大,像是在发泄什么。
面粉在指缝间成团,她加了一小勺盐,继续揉。
小时候她妈教她包饺子,说揉面要揉到盆光手光面光才算好。
她那时候不耐烦,觉得超市买现成的饺子皮多方便,现在她能一个人揉面揉上大半天,把每一张饺子皮擀得薄而均匀,裹进用猪肉和韭菜调好的馅,掐出齐整的褶子。
厨房没有空调,她出了一层薄汗,碎发贴在额角。
她往锅里倒水烧开,把包好的饺子一只只下进去,用漏勺轻轻推。
饺子在滚水里翻腾沉浮,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教她,“等饺子浮起来,浇半碗凉水,再浮起来,再浇,来来回回三次就熟了。这样才能保证皮不破,馅全熟。”
她那时候觉得好麻烦,现在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重播。
姜丝、蒜末、醋、辣椒油,调成蘸料倒进小碟里。
她夹起一只饺子,吹了吹咬开,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和妈妈做的味道一样,差点什么,但大致方向是对的。
阿榜是被香味勾进来的。他吸着鼻子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身子,一叠声问什么味道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
岑霜把饺子端到院子里那个矮桌上,招呼阿榜来吃。
阿榜夹了一个蘸点醋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边嚼边说这个好吃、比火锅还好吃、你们Z国人怎么这么会吃,然后筷子就没停过,一口一个。
她喊了哑犬。哑犬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摇头,岑霜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叫他的名字:“琰。我做的饺子,你来吃。”
他愣住,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力道轻得像树叶落在水面上。
“不是用吸管吸糊糊。饺子煮烂了可以捣碎,你也能吃。”
他跟着她走到矮桌前坐下,看着面前那碟热气腾腾的饺子。
阿榜已经把最后一只塞进嘴里,看到哑犬过来立刻缩回了拿饺子的手,把剩下那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岑霜给他捣碎了饺子,舀一勺放在他面前的碗里,他低头看了很久,拿起勺子吃了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然后他放下勺子,把碗端起来凑到缝住嘴唇的嘴角用吸的方式把捣碎的饺子吸进去。
这个吃相说不上体面,可他在吃。吃得认真而沉默。
岑霜看着他被缝住的嘴和被黑线穿过的皮肤。“疼吗。”
她的声音很轻。哑犬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眼看她。
她没有躲开,又问了一遍,问他嘴巴这样缝着会不会疼,吃饭会不会疼,下雨天会不会疼,现在会不会疼。
哑犬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嘴角那根黑色的缝线,碰完之后摇了摇头。
他拿起平板写了一句,转过来给她看:【下雨天疼。刚才不疼。】
这句话写得很短,但字迹没有平时那么利落,触摸屏幕的食指在最后一个字上多停留了半拍,好像还想写点什么,没有写。
阿榜吃得打嗝,靠在虎舍旁边的铁丝网上满足地拍肚皮。“霜,你是不是想家了。”
岑霜把最后一只饺子夹起来放在哑犬碗里,答非所问:“我妈包的饺子比这个好吃。等以后,算了。”
她没说下去。以后什么?以后带你们去江城吃我妈包的饺子?
太假了。
哑犬把碗里的饺子残渣用勺子刮干净,放回桌上。
他在平板上写了一行字:【以后你回家,你妈要是还包饺子,拍张照片给我看。】
岑霜看着那行字,想笑又想哭。最后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