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荆棘鸟与哑巴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
姓周,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表情淡漠得像一块冰。
她每周来三次,带着一个药箱,里面有听诊器、血压计、采血针,和一些岑霜看不懂的瓶瓶罐罐。
第一次见面,周医生让她脱掉衣服,躺在检查床上。
岑霜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但周医生的手很稳,很冷,不带任何感情。她用听诊器听她的心肺,用软尺量她的三围,用针管从她胳膊上抽走一管暗红色的血。
整个过程,她只说了一句话:“放松,肌肉太紧,针扎不进去。”
除此之外,一个字都没有。
后来次数多了,岑霜发现周医生不是冷漠。
她对谁都是这样。有一次关山越在场,问她检查结果,她连看都没看关山越一眼,一边收拾器械一边说:“排卵期正常,子宫内膜厚度适中,建议下个月开始注射促排针。”
关山越居然没发火。
他只是靠在墙上,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然后对岑霜勾了勾手指,让她过去。
当着周医生的面,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左转右转,对周医生说:“皮肤好像比来的时候白了点。你给她用的什么?”
“基础维C加谷胱甘肽。美白针。你交代过的。”周医生头也不抬。
“嗯。继续。”关山越松开岑霜,拍了拍她的屁股,“去吧。回笼子里去。”
岑霜低着头走回笼子。
她能感觉到周医生的目光在背后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
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像屠宰场的工人看一头待宰的猪。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她被关在云顶顶层,与世隔绝。关山越偶尔会来,有时一周来三次,有时十天半月不见人影。
他不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送饭的女佣和定期检查的周医生。
他不说话,没人敢跟她说话。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开始自己跟自己说话。小声地。躲在笼子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岑霜,你今天要好好吃饭。”
“岑霜,你今天没有哭,真棒。”
“岑霜,妈妈打电话了,你要接吗?”然后自己回答:“不能接。关山越会打断你的腿。”然后自己笑。
笑着笑着就哭了。
关山越来的日子,是另一种地狱。
他有时候心情好。心情好的意思是,他不会打她。但他会用别的方式折磨她。
比如让她跪在沙发边,给他读文件。那些文件全是英文或泰文,她根本看不懂,读得磕磕巴巴。
他就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她后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项圈的边缘。
她读错一个词,他的手就会收紧,指甲陷进她皮肤里,疼得她浑身一颤,但不敢停,继续往下读。
或者让她跳舞。没有音乐,就让她在房间中央转圈。
那条薄到透明的睡裙是她唯一的衣服,转起来的时候裙摆会飞起来,露出大腿和一小截臀部。
他就坐在床上,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什么都不说。
那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话语都让她恐惧,因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眼里有时候有欲望,有时候没有。
更多的时候,她什么都读不出来,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像两面打磨光滑的石头,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不反射任何东西。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更可怕。
有一次他半夜踹开房门,浑身酒气,衬衫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酒渍还是什么别的。
他一言不发,把她从笼子里拖出来,按在床边,掐着她的后颈,让她跪在地上,脸贴着床垫。
他就那样按着她,不说话,不动,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跪得膝盖青紫,浑身发抖,不敢动,不敢问,不敢哭。
只能听到他在她头顶粗重的呼吸,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
后来他松开她,倒在床上,鼾声如雷。
她爬回笼子,蜷缩在角落,第一次在他的鼾声里感到一丝安全感——至少他睡着了。睡
着了就不会打她。
有一次,他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是典型的东南亚长相,蜜色皮肤,浓眉大眼,嘴唇丰满,穿着一件紧身的红色短裙,曲线毕露。她挽着关山越的胳膊走进来,看见跪在笼子边的岑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句什么。
关山越没搭话,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
那女人跟过去,坐在他腿上,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的耳垂。
岑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她应该感到庆幸——如果他去碰别的女人,就不会来碰她。
但她心里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恐惧。
因为她不知道他叫自己在这里看着是什么意思。是羞辱?是警告?还只是他一时兴起?
那女人开始脱衣服。动作很熟练,很妩媚。红色的裙子滑落在地上,然后是内衣。
她跨坐在关山越腿上,仰着脖子,发出一声夸张的呻吟。
岑霜闭上眼。她不想看。但她能听到——唇舌交缠的水声,女人的娇喘,皮带扣解开时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捂住耳朵。但关山越的声音穿透了她的手指。
“把眼睛睁开。”
她没有睁。
“老子说,把眼睛睁开。”
她睁开了。
关山越把那女人从腿上推下去,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他的衬衫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皮带解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
他的眼神不太对。不是情欲,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他一把揪住岑霜的头发,把她拎起来,拖到那女人面前。
那女人蹲在地上,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你觉得她好看?”关山越问岑霜,语气很认真,像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见。
岑霜不敢回答。
“老子问你话。”
“……好看。”她从牙缝里挤出来。
关山越笑了一声。然后他松开岑霜的头发,转头对那女人说:“滚。”
女人愣了一下:“山哥?”
“滚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个“滚”字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
女人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抓起地上的裙子,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房间。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关山越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岑霜僵在原地。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她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不敢不坐。
他没碰她。他只是伸出一只手臂,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她的肩膀贴上他赤裸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皮肤滚烫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一个泰国本地的新闻台,播报着一起发生在港口区的枪击案。他看得很专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岑霜僵坐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要那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他把人赶走了。却把她拉过来,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看电视。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这个男人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每一次试图看清他,都会被吸进去,坠得更深。
后来她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男人走进来。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在这个热带城市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皮肤苍白得像常年不见阳光,头发剃得很短,露出棱角分明的头骨轮廓。最奇怪的是他的嘴——上下嘴唇用一根黑色的线缝在一起。不是纹身,是真的缝了。黑色的线交叉穿过皮肉,结着小小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嘴上。
岑霜倒吸一口凉气,往关山越怀里缩了缩。
关山越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对她的恐惧感到满意。
“哑犬。进来。”他朝那个男人招了招手。
哑犬无声地走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
他站在茶几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关山越看。关山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让阿K去办。”
哑犬收回平板,但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岑霜身上。
那是岑霜这辈子见过的最空洞的一双眼睛。黑色的,没有光泽,像两口枯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欲望,没有恶意,什么都没有。
但正是这种空洞,让她毛骨悚然。她感觉被看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块肉。
哑犬看了她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在平板上又写了几个字,递给关山越。
关山越看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他捏了捏岑霜的肩膀,说:“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岑霜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叫霜。”关山越替她回答了,语气懒洋洋的,“老子新养的。”
哑犬点了点头,又在平板上写了一句。
关山越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然后转头看着岑霜。
那个眼神让她后脊发凉。是评估的眼神。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他说,”关山越把她的脸掰过来,面对哑犬,“你的眼睛很好看。能不能挖下来送给他。”
岑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的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她拼命往关山越怀里缩,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衬衫,指甲陷进布料里。
她忘了她怕他。在这一刻,她能抓住的只有他。
关山越低头看着她。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贴着他的胸口,身体抖得像筛糠。那是一种最原始的本能反应——在极度的恐惧面前,向身边最强大的存在寻求庇护。
哪怕这个存在本身就是恐惧的来源。
他的眼神变了变。那种玩味的、残酷的笑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大概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抬头对哑犬说:“这个不行。换一个。”
哑犬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在平板上写了最后一个字,然后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像一缕烟。
岑霜还缩在他怀里发抖。关山越没有推开她。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
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动作和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没什么区别。
“怕什么。”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她的耳膜,“老子还没玩腻。轮不到他。”
这句话不是安慰。是事实陈述。
这是岑霜从他嘴里听到过的、最接近安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