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那双帝眸:“若要此司洗尽铅华,成为阳光普照之地,便绝不能用老奴这种手握重权的权臣。
它需要的是干练纯粹的能臣。”
“权臣如我,利在**,弊在难控。”
“可即安不一样。”
老鬼语气笃定,“若由他执掌,内务司将从陛下心头的软肋,化作手中最锋利的剑。
届时,您方可真正高枕无忧。”
殿内死寂。
唯有窗外细雨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
女皇没有接话,目光越过重重雨幕,投向西湖朦胧的烟波深处。
眼底那层化不开的冰霜,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无人知晓她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小仙觉得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这种让人猜忌的氛围让她浑身难受。
她忍不住打破僵局:“你们在这儿权衡利弊,怎么就不问问陈小富本人愿不愿意?”
闻言,女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待会儿他来了,切记不可暴露朕的身份。”
她转向一旁的钱士林,眼神陡然变得亲昵而狡黠:“从此刻起,朕是你失散多年的远房侄女。”
又瞥向老鬼:“至于你,便是本**的管家。”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小仙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我的贴身丫鬟。
记住,耳朵闭上,嘴巴缝上,今日所见所闻,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吐出一个字。”
小仙撇了撇嘴,刚想抽身离去,却被老鬼一声叹息截住:“晚了。”
恰在此时,雨帘中传来书童清亮的嗓音:“主人,陈公子到了!”
“有请!”
众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烟雨迷蒙的西子湖畔,一道白衣身影正踏雨而来。
那人未撑伞,任雨水打湿衣袂,黑发与白衫在风中猎猎飞舞。
每一步落下,仿佛都踩在人的心尖上,步步生莲,不染尘埃。
亭中几人神色各异。
女皇眉心微蹙,似有疑虑。
老鬼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钱士林则是一脸温和喜悦,仿佛见到了至宝。
唯独小仙,瞪大了双眼,喉头滚动了一下。
这也太……好看了吧?
脑海中瞬间闪过蜀山剑宗那位孤僻自恋的小师叔李凤梧。
但这少年的气质,竟比记忆中那个家伙还要出尘万倍,宛如画中仙人跌落凡尘。
蜀山剑宗的后涯深处,云雾终年缭绕。
陈小富在那里结庐而居的日子漫长而寂寥,他看惯了云卷云舒,却鲜少开口。
唯独嘴边常挂着一句狂言:
“即便修不成武道,凭这张脸也足够吃遍天下!”
彼时的蜀山上下,无人敢反驳这份自信。
连曾经笃信他是世间最俊朗男子的少女小仙,此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面孔。
若让小师叔见到陈小富……
恐怕那柄藏在袖中的利剑,早已按捺不住出鞘的欲望。
毕竟,这世上怎么能容忍有第二张如此傲慢又迷人的脸庞存在?
思绪飘远之际,雨丝织成的帘幕外传来一声轻唤。
“钱老,今日是论诗还是谈心?”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凉亭之内,并非只有钱士林一人。
“哦?还有贵客。”
钱士林并未显露丝毫惊讶,反而爽朗一笑,抬手示意:“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快进来躲雨。”
陈小富挑眉,迈步踏入亭中。
而在亭外阴影处,阿来静静伫立,并未随主而入。
那个沉默寡言的哑巴已被拦在了庆园大门之外。
拦截者正是重山——老鬼麾下十二义子之一。
对于几乎视哑巴为亲孙子的老鬼而言,女皇在此,局势微妙。
重山深知哑巴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女人相识,故而果断将其拦下,以免节外生枝。
陈小富对此一无所知,只当是那哑巴与旁人相熟,便未深究。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亭内众人。
轮椅上坐着的老鬼,双腿空空荡荡,面容枯槁如鬼魅,透着一股令人同情的落魄气息。
而推着轮椅的少女,眉眼间却有着与之截然不同的明媚鲜活。
陈小富在主位对面的下首落座,正对着那位身份尊贵的陛下。
他没有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端起茶壶,依次斟满众人的茶杯,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盏。
动作行云流水,既显恭敬,又不失从容。
钱士林这才缓缓开口介绍:
“这位是我远房侄女,今日初至。”
随即,他指向轮椅上的老者:
“至于他,是老鬼家的管家。
莫看他身残,手段却通天。”
话锋一转,气氛陡然凝重。
“今日请你来,不谈风月诗词,老夫只想问一句——”
“你为何要救那些灾民?”
“你可清楚,这一善举,足以让朝堂之上的许多权贵寝食难安。”
陈小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钱老,实不相瞒。”
他放下茶盏,眼神清澈而坚定:
“当时只顾着看他们太可怜,哪有空想那么多后果?”
陈小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钱老,您未曾亲历,自然不知那地狱般的景象。”
他声音低沉,仿佛还沉浸在那片绝望之中,“我去了城外,混迹于那些如蝼蚁般的灾民堆里。”
“那里没有哭声,只有死寂。”
“我亲眼目睹刚出生的婴孩,因母亲饿得连最后一滴奶水都挤不出,只能张开干瘪的嘴,发出微弱的气音,直至彻底断气。”
“更有甚者,老人摔断了臂骨,因为凑不齐哪怕一文钱的诊金,那断裂的手臂便任由皮肉相连,孤零零地垂在身侧,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伤口溃烂、化脓,甚至钻出令人作呕的蛆虫……那种气味,即便过了许久,仍萦绕在我的鼻尖,挥之不去。”
陈小富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若非亲眼所见,我怎敢相信,这世道竟能残忍至此?”
“在那种环境下,谁还顾得上什么规矩礼法?我只知道,他们太苦了,太需要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大周建国不过十六载,一场大水,竟将人间化作炼狱。
这背后的隐患,细思极恐啊……”
见气氛愈发压抑,陈小富摆了摆手,强行切断了话题:“罢了,这些太过沉重,也不该在此时此刻提起。”
他直视着钱士林,语气陡然转硬:“至于您担心此举会惹恼朝中诸公,我管他们高不高兴!只要百姓高兴,只要这世间少几分凄惨,我便满意。”
一直静默旁观的女皇忽然轻启朱唇,打破了沉默:“这里并无外人,即便有些许逆耳忠言,也传不到宫墙之外。
你且畅所欲言,无需顾虑。”
陈小富转头看向女皇。
这是一位约莫三十有四的女子。
不同于十四五岁少女的青涩鲜活,她身上沉淀着岁月赋予的成熟韵味,那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独有的从容与魅力。
即便她身着最朴素的灰白布衣,耳畔仅缀着一对素净耳坠,却难掩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高贵气场。
那是智慧与美貌在时光打磨下交融出的厚重感,非俗人所能窥其万一,亦非庸者所能懂其深意。
既然钱士林独独提及她是远房侄女,这女子绝非等闲之辈。
要么是显赫官宦之家的主母,要么便是掌控巨额财富的商界巨擘,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陈小富并未过多纠结于此,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钱士林。
钱士林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话留在此处说,事也解于此。
再者,陛下英明,绝不会因言获罪。
你想说什么,尽管道来。”
这句话看似宽容,实则暗藏玄机。
钱士林深知陈小富性子直率,恐怕要吐出惊人之语,必须提前为女皇设下心理防线,堵死可能的责难。
陈小富心中一凛,觉着这话确有道理。
“既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别磨蹭,直接说!”
女皇催促道。
陈小富深吸一口气,酝酿片刻后,字字铿锵:
“钱老,我曾以为我大周盛世如花团锦簇,可当真正直面那些灾民的苦难时,我才惊觉——在这繁华似锦的表象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危如累卵!”
钱士林只觉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咽下了一口唾沫。
这小子说话简直没遮没拦,每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往人心窝子里扎。
他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瞥向身侧的女皇,只见对方眉心微蹙,神色虽冷,却并未发作,这让他的心稍微落地了几分。
陈小富压低了嗓音,语调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与冷静:“我在想,当灭顶之灾降临,那些地方**在做什么?当沾血的灾情奏折送到御前,陛下又在做什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震得钱士林心头狂跳。
他再次战战兢兢地抬眼,女皇依旧死死盯着陈小富的侧脸,面无表情。
一旁的小仙也看得入神,在她眼中,这个男人此刻眉宇间流露出的犀利与果敢,竟比平日更加迷人,只是这份大胆,实在让人胆寒。
唯有老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
“赈灾?这有什么难的?”
陈小富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我敢拿脑袋担保,朝廷拨下的绝对是上好的陈粮。
至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