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锁住钱士林,继续道,“百姓皆是她子民,哪怕她不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古训,为了那虚妄的名声,为了脸上有光,她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她一定会下旨,让官员们拿出最好的粮食来施粥,以彰显她的仁德。”
钱士林听得冷汗直流。
陈小富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鸷:“可为什么我说那些官员是蠢货?因为他们根本不懂人性!越是优质的粮食,越容易被层层盘剥。
今年粮价飞涨,粮食就是流动的白银,试问哪个**见钱不眼红?所谓的‘好粮’,在经过无数双**之后,落到灾民口中的,恐怕连半碗稀汤都混不上!”
“家园难守,**迫在眉睫。
兔子急了还咬人,若是人**到了绝路,还有什么底线可言?”
陈小富的声音低沉而危险,“逃难?或者揭竿而起?这才是必然的结局。”
钱士林浑身僵硬,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女皇的脸色,庆幸对方似乎刻意忽略了刚才那句略显失礼的暗喻。
女皇低声喃喃自语:“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随即她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指陈小富:“按你的意思,朕一心用最好的粮食赈灾,反倒错了?”
陈小富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错得离谱。”
河南道灾荒肆虐,波及范围之广,令人触目惊心。
即便户部倾巢而出,派尽所有清贵官员去监督赈济,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更可怕的是人心鬼蜮,即便人手充足,也难保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命官,不会与地方豪强沆瀣一气,将赈灾银粮层层盘剥,落入私囊。
这世间的贪欲如野草疯长,防不胜防。
就连那高高在上的女皇亲临现场,也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仙,堵得住明面上的漏洞,却堵不住暗地里的算计。
下面的人若要瞒天过海、搞点小动作,易如反掌。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坐视局势失控吗?”
女皇眸光微凝,语气中透着一丝罕见的焦灼,“若不施救,恐生民变。”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清明:“救,当然要救。
不然真要逼得他们揭竿而起,届时麻烦更大。
只是这赈灾之道,需得换个法子在。”
“什么法子?”
在场众人屏息凝神。
陈小富眉梢轻挑,语出惊人:“用陈米,甚至是掺了大量沙石的下等劣米。”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女皇黛眉紧蹙,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掺沙子?那是给人吃的吗?这岂非谋财害命?”
陈小富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这位‘大婶’,你还是太天真了。”
这一声称呼,让旁边的钱士林背脊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暗自心惊肉跳:这小子胆子肥啊,竟敢如此轻佻地调侃君上,这要是被旁人听去,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然而陈小富浑然不觉危险,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可知人到了绝境是什么模样?若是真到了吃土填肚子的地步,莫说米里掺沙,便是泥沙俱下,他们也会吞下去求活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冷:“但正因为如此,这批掺沙的劣米,反而成了最安全的保护色。
因为卖不出去,没有流通价值,也就没有变现的可能。”
“对于**污吏而言,赈灾银粮是敛财的工具。
若手中握着的货物毫无油水可捞,他们便没了动力去侵吞。”
“当直接利益无法攫取时,为了保住**,为了不被弹劾渎职之罪,他们反而不得不认真办事。”
“于是,这批没人敢动、也没法动的‘垃圾米’,就能畅通无阻地送到灾民手中。
而饥肠辘辘的灾民,只会对着这些救命粮感激涕零,绝不会嫌弃其中夹杂的沙砾。”
“这就是人性,利字当头,百无禁忌;利字无望,方能守正。”
陈小富摇了摇头,感叹道:“可惜啊,有些人就是不懂这个简单的道理,非要凭一腔热血行事,结果往往事倍功半。”
说到这儿,他似乎觉得话里带刺,转头看向女皇,脸上堆起几分歉意的笑意:“当然,陛下您不一样。
我看您这般精明干练,定是个深谙商道的行家里手。”
女皇心头火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几乎要拍案而起。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这张脸生得太过俊美,让人看了心烦意乱。
明明是个好主意,偏要用这种轻浮的语气说出来,还当众给她扣上“大婶”
这样的帽子,简直是对皇权的挑衅!
多久了?有多久没有人敢这样放肆地对她说话了?
她冷冷地瞥了陈小富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此掩饰眼中的寒意,淡淡道:“家父确实经商多年,买卖遍布天下,各类生意都有涉猎。”
“哦?”
陈小富顺势接话,笑得一脸无害,“那日后若是有好项目,我定要来与您合作一番。”
女人果然最记仇。
陈小富暗自腹诽,伸手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尖:“大婶多虑了,您的见识,恐怕比这秋后的头发还要茂盛。”
女皇指尖轻叩茶盏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她抬眸,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玩味:“怎么,这就叫口是心非?”
“绝无此事!”
陈小富摆手如拨浪鼓,态度诚恳得近乎夸张,“在下虽无经天纬地之才,但看人识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大婶这般精明强干之人,做生意讲究个盈亏自负,便是真亏了本,我也绝不怨怼半分。”
闻言,女皇唇角微勾。
那一瞬的笑意,恰似寒梅初绽,百媚横生。
陈小富心头一跳,迅速敛去目光,生怕多看一眼便陷进去。
见火候已到,女皇收敛笑意,话锋一转:“待你有朝一日想入局经商,咱们再细谈。
今日……不如继续说说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皇陛下?”
陈小富耸了耸肩,神色淡然:“未曾谋面,只知史书对她的赞誉多半有拍马屁之嫌,未必属实。
不过话说回来,皇位那把椅子,坐着烫屁股。”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皇帝并非只是端坐龙椅、接受万民朝拜那般光鲜。
这是一个职业,且是容错率极低的职业。”
“就像书院夫子,教不出徒弟,就得卷铺盖走人;”
“就像医馆郎中,治不好病患,就得关门大吉;”
“就像沙场将军,打不了胜仗,就得提头来见。”
陈小富目光灼灼,直视前方虚空:“而这皇帝的‘下课’代价太大。
一旦失职,遭殃的是天下苍生。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若是**无能,熊掉的可是整个国家!”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女皇眉心微蹙,眼神骤然锐利:“听你的意思,是想换个皇帝当?”
一旁的钱士林早已吓得冷汗涔涔。
窗外秋雨凄冷,他却觉得浑身燥热,衣衫湿透。
他想打断这场危险的谈话,却发现自己如同被钉在原地的蝼蚁,命运完全掌握在那少年口中。
*小子,你自求多福吧!*钱士林在心中绝望哀鸣。
“不,并非如此。”
陈小富摆摆手,否定了他的猜测:“换谁来坐那个位置,其实都半斤八两。
纵观千年史册,真正称得上‘明君’的,寥寥无几。”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会犯错。”
“所谓的明君,不过是犯错较少,政策更贴近民生,对官僚体系的管控更为严苛罢了。”
他叹了口气,似乎在斟酌词句:“这道理深奥得很,三言两语说不清。
长话短说——若想做个好皇帝,核心只有两点:用好人,以及,关住权力。”
“绝对的权力,必然滋生绝对的**与傲慢。”
“唯有将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方能换来国泰民安,社稷长治久安。”
一番话掷地有声,回荡在大殿之中。
钱士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即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绝对的权力必然滋生绝对的……”
女皇凤眸微凝,那句未尽之言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除了小仙,在场无不动容震颤。
这丫头此刻只觉陈公子胆大包天,竟敢在龙颜之下大放厥词,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然而她脑中一片浆糊,只觉得这话听着**带劲,好生痛快,好有道理!
须臾,女皇眉宇间阴云散去,神色恢复如初,轻启朱唇问道:“那依你看,该如何将这权柄牢牢锁进笼中?”
陈小富摆摆手,一脸敷衍:“哎,这可不是陛下该操心的事。
今日话已多,收场收场!”
他叹了口气,故作无奈:“终究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意难平罢了。”
随即,他目光扫过四周,嬉皮笑脸地喊道:“那位大婶,大爷,还有这位姑娘,你们听听乐呵乐呵就行。
本人纯属瞎扯,那些言论概不负责,出了事别赖我啊!”
全然没看见女皇脸色已沉如冰水。
他嘿嘿一笑,话锋一转:“对了钱老,小子路过闻香楼时点了几个小菜一壶酒,估计快到了。
咱们不谈国事,只谈风月!”
说着,他身子前倾,眼底满是猥琐笑意,压低声音凑近:“钱老,透****,帝京哪家青楼的头牌最俏?”
钱士林被这一口烈酒呛得连连咳嗽,满脸涨红:“这……老夫不知!”
陈小富咧嘴大笑,伸手虚引:“知无不言嘛!来来来,给兄弟说道说道!”
……
秋雨淅沥,悄然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