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他目光投向远方烟雨迷蒙处,语气平淡却笃定:“不必担忧,我随后便会去帝京。
最迟不过明年初,无论女皇陛下是否下旨召见,我都得走这一遭。”
陈若雨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若陛下未赐官职,你可愿赴明年春闱,搏一搏功名?”
陈小富闻言,不屑地摆了摆手,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那念头趁早打消。
凭我的性子,想靠科举入仕,难度只怕不亚于率军强攻帝京。
我对那些**毫无兴趣。”
“既不求官,所图为何?”
“搞钱。”
陈小富答得干脆利落,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意,“做生意,赚银两,尽可能多地赚!”
陈若雨怔了一瞬,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若你为官,这商贾之事便交予我打理,如何?”
陈小富有些意外。
他并未怀疑妹妹的能力,相反,他正急需一位绝对信任之人来执掌商业版图。
既然妹妹有此心,那便再好不过。
“准了。”
这一声应允,让陈若雨喜上眉梢:“大哥究竟打算做什么营生?能一本万利的那种?”
“天机不可泄露。”
陈小富故作神秘,“到时候自见分晓。”
在他的认知里,这位全能的大哥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因此她对这所谓的一本万利深信不疑,甚至未曾多问半分。
待情绪平复,陈若雨转而关心起住宿问题:“你到了帝京,便住我家府邸吧。”
“不妥。”
陈小富摇头,“我会让人在京城置办宅院,届时接嫂子一同居住。”
“你有这般财力?”
陈小富咧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随手抽出几张塞进妹妹手中:“这可是真金白银,绝非那些施舍的捐款。
明日一早你便要离去,临安城也没什么好送的,这些银子拿去,给自己添置些新衣首饰。
毕竟你虽已绝色,但若能再锦上添花,岂不更美?”
顿了顿,他又神色郑重地叮嘱:“婚嫁之事切勿急躁。
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定要找个两情相悦、且具备真才实学与风趣灵魂的良人。”
嘱咐完毕,陈小富站起身来,指了指东院方向:“你去陪陪爷爷奶奶吧,我还要出门一趟。”
“这么大雨,你要去哪?”
陈若雨握着温热的银票,迟疑问道。
“庆园。”
陈小富整了整衣袍,身影逐渐融入雨幕之中,“钱老派人传话,邀我去对饮几杯。
若是醉倒在他那儿,明早怕是赶不及送你出城了。”
雨丝如织,将凉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陈小富并未撑伞,任由冷雨打湿衣襟。
他背对着陈若雨,声音混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冷而郑重:“那把刀和暴雨梨花针,尤其是后者,非生死关头,绝不可轻用。”
说完,他抬步踏入雨中,只留给妹妹一个挺拔却孤寂的背影,挥了挥手,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一路顺风”
。
……
目送马车远去,陈小富收回目光,眼底深处划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他是真疼惜。
正因如此,他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夫人,才选择了彻底的冷处理。
这几日,大夫人来过南院两次。
与初来时的趾高气昂截然不同,她如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在他面前再找不出一丝往日的大**架子。
然而,陈小富只是淡漠地听着,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未曾给过半分好脸色。
人心难测。
别忘了,那天他随手掷出的茶盏,可是砸破了陈宥宁的额头。
那可是大夫人捧在心尖上的肉!按理说,这等血海深仇,妇人怎会善罢甘休?可她却像是被踩了尾巴后突然熄火的猫,直接举了白旗。
这太反常了。
若是真性情人倒也简单,但陈小富直觉告诉她,这女人心里藏着深水沟壑。
既然看不透,那就维持现状——不远不近,不亲不疏,这才是最安全的距离。
至于那个弟弟,这两日也来过两次。
每次都是站在远处阴影里,沉默如鬼魅,连一声“大哥”
都吝啬给予。
随他去吧。
原主对这二位的印象本就糟糕透顶,陈小富更是懒得去经营那些虚伪的亲情。
在这开阳神将府,真正能让他费心计较的,只有陈若雨一人。
就连那个便宜老爹,他也厌恶至极。
这份恨意,既源于原主记忆中被抛弃的屈辱,更源于这位父亲对私生子身份的漠视与践踏。
思绪翻涌间,他掀开车帘。
黄昏将至,暮色四合,细雨依旧绵绵不绝,仿佛在冲刷着这座京城洗不尽的污浊。
……
与此同时,临安城,庆园。
秋雨打在西子湖面上,激起层层涟漪,远望如烟似雾,意境凄迷。
湖柳亭内,茶香袅袅。
今日的局面颇为诡异。
平日坐在上位的主位钱士林老大人,此刻竟谦卑地陪坐在侧;就连向来跋扈的钱四两,也被屏退在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上位之上,端坐着大周王朝的女皇陛下。
没人知晓女皇已悄然抵达临安,甚至连钱士林也是在陛下入宫沐浴更衣后才得知消息。
十二天两千余里的奔波,女皇陛下却显得神采奕奕,一身青色宫装更衬得她气度雍容,看不出半点风尘仆仆的疲态。
倒是坐在一旁的老鬼,面色有些凝重,眼神幽深地盯着湖面,仿佛在那烟雨蒙蒙中看到了什么不祥之物。
钱士林对“老鬼”
这张脸,自然是熟稔得紧。
只是十余载光阴如白驹过隙,他怎么也没料到,昔日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老怪物,竟已这般龙钟衰迈。
老鬼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浑身透着股散不去的疲态。
他在庆园那间由钱士林亲自安排的厢房里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暮色四合才悠悠转醒。
待小仙推着轮椅,将老鬼送至湖柳亭时,亭中的气氛早已有些微妙的凝固。
女皇与钱士林相对而坐,案上的茶盏已空了三回,清冷的茶香里,大半时辰都只萦绕着同一个名字——陈小富。
关于那个年轻人的种种细节,此刻已在两位上位者口中过了无数遍。
女皇陛下听得真切:他遇刺未死,却反手救下万余流民;他在临安城中那些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担当。
“这孩子的底色,是干净的。”
钱士林提起紫砂壶,缓缓注水,热气氤氲中,他的语气笃定而沉重:“他收留灾民,绝非作秀博取虚名。
这几日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善举。”
“前几日,他甚至亲自去了城守府,请动城守葛子健等一众官员,前往瓦泥山视察。”
钱士林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渐暗的天色:“他将那一万多名灾民全部落户临安,定点安置在花溪别院周边。
依照律例,落户需有田产,他便带着这些人在瓦泥山南麓、十里河两岸开垦荒地。
听底下人汇报,他正打算以这批灾民为根基,建立一个名为‘十里河’的新村落。”
“从安置到落户,再到垦荒建村,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真心想给这些底层百姓一条活路,一个新生。”
钱士林抬起头,直视女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老臣以为,此子心术正,手段实,绝非池中之物,可堪大任!”
女皇指尖轻叩杯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侧过头,看向一旁沉默寡言的老鬼,似笑非笑道:“听你二人之意,即安此人,既有能臣之骨相,又无权臣之野心。”
她微微倾身,眼神锐利如刀:“既然这样,把他放进你那口棺材里,倒是可惜了。”
“太阳光耀,而你那地方,漆黑如墨。”
女皇的声音轻飘飘落下,却字字诛心,“一个心里装着阳光的少年,很难做出见不得光的勾当。
所以……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或许更合适。”
话音未落,老鬼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陛下这话,老奴听着耳生。”
老鬼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挑衅,“您不是常抱怨老奴那里阴气太重,让您身子不适么?老奴一直想把它改造成光明之所,奈何老奴本性难移,喜暗厌明,内务司在您眼皮子底下,怕是难以如您所愿变得‘明亮’起来。”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但若内务司交到即安手里……老奴敢断言,不出三月,那儿必然大放光明。
那样的内务司,想必才是陛下真正喜欢、也真正放心的模样吧?”
这番话一出,钱士林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他瞬间悟了。
原来女皇派使者去临安,迟迟不肯宣旨,根本不是不想用陈小富,而是老鬼这只老狐狸,竟然妄图借女皇之手,将陈小富调虎离山,接掌内务司这潭浑水!
内务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所在,身为重臣的钱士林比朝中大多数人都清楚。
那是皇权的阴影,是脏活的集散地。
他张了张嘴,本想开口劝阻老鬼不要贪得无厌,但脑海中念头电转,那句到了嘴边的警告硬生生咽了回去。
茶盏轻推,滑入老鬼掌心。
女皇眸光幽深,如寒潭古井,冷冷盯着眼前之人:“就凭这些冠冕堂皇之词,还差得远。”
老鬼垂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沉默三息后,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陛下缺的不是能臣,是权臣。
但内务司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