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陈小富拿起毛笔,轻轻点了点墨汁。
“新农村?那是哪儿?新修的房子吗?”
“不是房子,是安置灾民的方案。”
陈小富放下笔,耐心解释道,“收留他们只是第一步,最难的是让他们安下心。
我要让他们觉得,这里就是他们的家,有了归属感,自然就不会再想着逃回那片废墟了。”
“归属感?”
陈若雨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新鲜词儿?”
“通俗点说,就是让他们把这儿当家。
人一旦有了牵挂,心就定了。”
陈若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狡黠一笑:“我懂了!大哥这是打着‘收留’的幌子,行‘奴役’之实,对吧?”
陈小富手中动作一顿,差点被口水呛到。
不得不承认,这小丫头的总结虽然难听,却是一针见血。
他确实没打算做亏本买卖。
这一万多灾民落户此地,不仅能改善生活,更能成为他手中最坚实的人力基石。
这是一举两得的棋局,只不过披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外衣罢了。
为了转移这个略显尴尬的话题,陈小富随口问道:“你在帝京日子过得如何?整日都在忙些什么?”
陈若雨撇撇嘴,一脸百无聊赖:“还能做什么?无非是翻翻书,绣绣花。
偶尔心情好了,便出门逛逛集市。
闷得慌。”
陈小富眉头微挑:“你今年也及笄了吧?京城里的权贵公子们,可有人上门提亲了?”
提到这个,陈若雨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眼神有些飘忽:“……倒是有几家提过。”
“都是谁家的公子?”
“瑶光神将府的三少爷霍初三,天璇神将府的大公子林动,还有集庆安国公府的长孙,音小河。”
这些名字传入耳中,陈小富脑中一片空白。
他完全没听说过这几号人物,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虑。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灼灼地看向妹妹:“你见过他们?”
陈若雨连忙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没有,未出阁的女子怎能见外男?这些都是家里长辈提起来的。”
“那你听过他们的名声?心里可有属意之人?”
陈若雨羞得捂住脸,声音细若蚊蝇:“大哥……这种终身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我自己做主呀?”
看着妹妹羞涩的模样,陈小富原本凝重的心思稍微放松了一些,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意盈盈地说道:
“若雨,听哥一句劝。”
陈小富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目光温和却坚定,“婚姻乃终身大事,切莫因外界压力便仓促定局。
你尚且年轻,二十及笄后再嫁也不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若是父亲或姨娘施压,亦或是你心中不愿,只需修书一封至大哥处。
这世道虽乱,但哥哥手里还有几分底气,足以护你周全。”
见妹妹神色稍缓,陈小富并未多言,起身整理衣袍:“舟车劳顿一日,你先去歇息吧。”
陈若雨仰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大哥也要回房了吗?”
“不。”
陈小富摇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去看看那些灾民。”
……
凤历十六年,八月二十二。
临安城细雨如织。
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驱散了连日来的闷热暑气,空气中隐隐透出一股初秋的凉意。
瓦泥山的铁矿开采工作已暂时叫停。
眼下银两充盈,粮食亦有储备,当务之急是在寒冬彻底降临前,为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搭建起遮风避雨的居所。
人多力量大。
在张大牛的统筹调度下,八千余名灾民浩浩荡荡地从瓦泥山山顶迁徙至南麓。
短短数日功夫,十里河两岸的杂草灌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出黄土本色。
陈小富站在上游高处,目光深远。
他在这里规划了十余座巨大的木屋群落,每座皆能容纳千人居住。
这些木屋将是灾民们度过今冬的临时庇护所,待日后十里河村建设成型,它们亦可转化为仓库使用。
连日来,除了清晨练武,陈小富的身影几乎遍布十里河两岸。
他在丈量土地,在构思村落布局,每一寸土地在他脑海中都已有了清晰的蓝图。
神将府的大夫人蔡燕妮本可小住两日便返回府邸,却因陈若雨的挽留而驻足。
这几日,陈若雨始终跟在陈小富身边,亲眼见证着这个兄长的与众不同。
不同于往日吟诗作对的风雅,陈小富近日未曾留下一首诗词。
相反,他与那些衣衫褴褛的人打成了一片。
或者说,在他的口中,那些人早已不再是凄惨的“灾民”
,而是未来十里河的“村民”
。
随着日子推移,陈小富在村民心中的威望与日俱增。
尽管村民们依旧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但那衣物却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透着一种久违的体面与尊严。
日前,梁书喻公子曾两次造访别院,告知第一批麻布即将运抵,询问裁剪事宜。
陈小富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寻来了红袖姑娘。
红袖不仅自己前来,还带来了一群技艺精湛的绣娘与裁缝。
足足四日时光,她们穿梭于村民之间,量体裁衣,细细记录尺寸于纸端。
这群女子竟不要半分工钱,反而个个眉眼含笑,兴致勃勃。
陈小富曾戏言,这便是他的个人魅力所在。
某日,陈若雨随红袖游历临安,登临映月岛。
在那烟雨朦胧中,她真切地感受到兄长在这些女子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曾经,身为闺阁**的她,对青楼女子抱有偏见与轻视。
然而此刻,看着远处那些眼中闪烁着光芒的村民,以及身边毫无怨言忙碌的女子,她心底的那道偏见之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在陈若雨的认知重塑中,那些曾经被视作玩物、污秽不堪的伎乐女子,早已脱去了低贱的标签。
陈小富曾言之凿凿地告诉她:所谓“伎”
,卖艺不卖身。
其所学之艰深,绝不亚于寒窗苦读的书院学子。
她们不仅要容貌出众,更需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无一不精,这份坚韧与才情,绝非世俗眼中的轻浮二字可以概括。
即便是身处风尘最底层的娼,也多是被生活重压所迫,不得不以血肉之躯换取碎银几两。
“用身体谋生便算低贱么?”
陈小富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哥不这么认为。”
在这个艰难的人世间,她们虽强颜欢笑,心底却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与伤痕。
然而,正是这些伤痕之下,依然跳动着一颗颗未曾泯灭的良知之心。
她们从未危害社会,反而因自身的苦难而更显珍贵。
因此,在她们的灵魂深处,那份未经雕琢的善良,远比这世间无数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高贵得多。
正因这番话,陈若雨与红袖结为了异姓姐妹。
红袖年长三岁,为姐;陈若雨年幼,为妹。
那日映月岛畔,西子湖畔微风拂面。
两人并肩而坐,看着湖光潋滟,聊开了心扉。
“妹妹,姐姐我要去帝京。”
陈若雨有些愕然:“你刚拿下花魁之位,风头正盛,此时离去,岂不是又要从头开始竞争?”
红袖抬起头,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发丝飞扬间,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颤的光芒,那是野心,也是渴望。
“我不再做那青楼之人了。”
她语气平淡却决绝,“大哥虽不拘世俗,但若要与他并肩同行,这‘**’的名头终究是个污点,太过刺耳。”
“那你打算去帝京做什么?”
红袖狡黠一笑,眼中满是俏皮:“入公门!”
陈若雨心头巨震。
公门,即朝廷衙门。
入公门,便是成为受命于天子的官员!
“你……你要以女儿家之身,走仕途?”
“嘘——”
红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笑意盈盈,“天机不可泄露。
先替我瞒着大哥,到时候给他个大惊喜,如何?”
望着红袖远去的背影,陈若雨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这位红颜知己究竟有何手段,能在那男权至上的朝堂立足?她这般拼命,难道真是为了贴近陈小富?可大哥明明已有未婚妻在身啊。
临安七日的停留,如同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年仅十四岁的陈若雨的心智之门。
通过陈小富,她见识了众生相:有衣衫褴褛却眼神坚毅的灾民,有身世飘零却傲骨铮铮的青楼女子,有胸怀天下却屡试不第的书院学子,有精明算计却也守信义的商人,更有位高权重却难掩疲惫的官员。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她原本狭隘的世界瞬间崩塌又重组。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再困于开阳神将府的深深庭院中,终日与针线为伴,等待着一纸婚约将自己许配给陌生人。
她想活着,想活得有价值。
可是,该从何做起?这个念头如野草般在心中疯长,却找不到落脚点。
雨丝如织,将南院后花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愁绪之中。
残荷听雨,声声凄切。
陈若雨端坐于凉亭之内,望着满池枯败的莲叶,眉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郁结。
她并非不愿留在这位兄长身边汲取学问,只是母亲严令已下,必须即刻启程返回帝京。
这份身不由己的无奈,让少女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暗。
“至于如此伤感?”
陈小富打破了沉默,指尖轻弹,从袖中抽出一封素笺递至妹前,“替我将此信带给小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