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小富即安’,这是他的处世哲学,只求平安顺遂,绝非争名夺利。
可惜,你既听不进,也听不懂。”
临安的风,终究还是吹乱了帝京的棋局。
庄老夫人的目光如刀,在蔡燕妮身上来回刮过,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惊疑与愠怒:“你在大好光阴里守着侯府千金的身子,为何要这般急赤白脸地跑来临安?更让老身想不通的是,你既对南院的事一无所知,竟敢带着侍卫直闯禁地,甚至动了夺人性命的念头!”
“燕妮,你这性子,究竟是蠢钝,还是有人在你背后递刀子?”
“临行前,你父亲忠义侯可曾给你打过招呼?你怎就敢如此行事?”
面对连珠炮般的质问,蔡燕妮并未惊慌。
她缓缓抬起眼帘,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婆婆息怒。”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儿媳并非不知轻重,只是听闻即安近日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心中好奇难耐,这才匆匆赶来。
若我真存了害他之心,岂会只带十个侍卫便孤身入南院?这不过是想试探一番他的胆识与魄力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听闻他极可能随驾入京,陛下或许会赐官。
若是他依旧像过去那般懦弱无能,这官不做也罢,这帝京不去也罢。
但今日一见,他确实脱胎换骨,儿媳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说到此处,蔡燕妮话锋一转,掷地有声:“至于开阳神将府的继承权……既然他已展现出足以比肩大儒的才学与仁慈之心,那这府邸,便该由他接手。
毕竟,他是陈家的嫡长子。”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跪在地上的陈宥宁心头。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嘴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字:“娘……”
“起来。”
蔡燕妮冷冷打断了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随我去向你大哥赔罪。”
这一幕,不仅让陈宥宁如坠云雾,就连一旁的庄老夫人也怔在了原地。
她死死盯着蔡燕妮,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从容。
陈宥宁撑着地面站起,满脸倔强与屈辱,眼底尽是血丝:“娘!孩儿绝不会向那个私生子低头道歉!”
“啪!”
清脆的耳光声瞬间炸响,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
蔡燕妮的手还停在半空,眼神冷冽如冰:“放肆!他是你名正言顺的大哥!再敢提‘私生子’这三个字,娘今日便打烂你的嘴!”
陈宥宁捂着**辣作响的脸颊,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你……你打我?你竟然为了那个……”
话音未落,“啪!”
又是一记更狠的耳光甩在他脸上。
这一次,蔡燕妮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将其余的话全部扇回了肚子里。
她面色阴沉如水,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儿子:“怎么?翅膀硬了,连娘的话也不听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恐惧终于压倒了愤怒。
陈宥宁眼中的倔强一点点碎裂,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恶气生生咽进肚里。
片刻后,他颓然垂下头,捂着肿起的腮帮,声音低哑而认命:“孩儿……不敢。”
见儿子服软,蔡燕妮转身面向庄老夫人,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歉疚而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雷霆万钧的女人从未存在过:“都是媳妇平日太过宠溺,让您见笑了。”
她微微叹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这些年,身为即安的生母,我对他确是疏于关爱。
不瞒婆婆说,这其中也有我的一己私心。”
蔡燕妮指尖轻颤,将那杯凉透的茶盏缓缓放下。
她眼底的那点执念似乎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语气里竟透出几分难得的通透与无奈。
“说实话,起初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柔,“夫君在外头留了个孩子不说,婆婆还待那孩子视如己出。
换作旁人,心里能平衡?我总觉着是婆婆偏心,是这家里容不下我这正室。”
陈宥宁在一旁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插话。
“可日子久了,人心也就淡了。”
蔡燕妮抬眼,目光投向窗外斑驳的树影,“正如婆婆所言,他在临安守着那点薄田小业,倒也自在。
宥宁在帝京读书,虽说是个聪慧的,但即安这孩子……”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即安读书倒是不错,就是性子野了些。
若是送去军伍里淬炼淬炼,没准还能成个气候。
兄弟二人,命数不同,本就不必强求同一道上行路。”
提到这里,她眼中的神色骤然一变,原本温和的笑意里渗出一丝寒意。
“前几日听说即安跳楼,非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悟性大增,才华竟直逼当世大儒。”
蔡燕妮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紧接着,又听闻他得罪了左相府那位潘公子。
左相权势滔天,背后更是站着二皇子……我怎么能坐得住?”
“我怕啊。”
她坦诚地说道,字字泣血般真切,“我怕这件事会牵连到开阳神将府。
所以,我便来了临安。”
上午初见即安时,蔡燕妮脸上的表情,陈宥宁至今难忘。
那是笑。
不是假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欣慰的笑容。
可只有陈宥宁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怎样的刀光剑影。
“他让我刮目相看。”
蔡燕妮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他真的长大了,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比起你,他更有胆魄,更有智慧,也更具格局。”
陈宥宁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毕竟,他是长子。”
蔡燕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开阳神将府的角度来看,让他继承家业,才是对家族最有利的选择。”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老夫人端茶的手悬在半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燕妮,这话……可是真心?”
“为开阳神将府计,媳妇句句肺腑。”
蔡燕妮跪坐端正,姿态恭顺至极。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抿了一口茶,掩饰住眼底的惊涛骇浪。
片刻后,她放下茶盏,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能有这般觉悟,老身甚慰。
记住老身之前的话,花溪别院即是安的归宿,而开阳神将府……他从未想过染指,现在不会,将来即便入仕为官,也不会觊觎。”
她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莫要把即安当成敌人。
相反,你们该试着亲近他。
这对宥宁,对你,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道歉一事,便免了吧。
即安事务繁忙,你的心意,老身自会代为传达。
你们何时动身回帝京?”
蔡燕妮沉吟片刻,答道:“歇息两日,便走。”
“嗯。”
老夫人转向一旁的陈宥宁,语气陡然严厉:“宥宁。”
“孙儿在。”
陈宥宁连忙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
“你额头上的伤,是你兄长留下的。
如今看来,你心里是否仍有怨怼?”
陈宥宁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一个字:“不敢。”
“你是奶奶亲生的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奶奶自然心疼你。”
老夫人叹了口气,语调放缓却更显沉重,“但你要听进去——在你哥哥面前,收起你那点可怜的骄傲与仇恨。
多看看他的长处,少记恨他的短处。”
“曾经你觉得他如蝼蚁般卑微,不值一提。”
老夫人盯着孙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可现在的他,无论是才学见识,还是处世手腕,都远在你之上。
你若再不醒悟,终将被他甩在身后,再也追不上了!”
老太太那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孙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宁儿,奶奶是怕你将来后悔。
这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事儿,传出去好听吗?奶奶可不希望日后瞧见你们哥俩兵刃相见,血流成河。”
陈宥宁垂着眼帘,默然静立了三息。
那三息间,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直至他缓缓抬起头,极尽恭敬地弯下腰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大礼:
“孙儿,记下了。”
“记住就好。”
老太太神色稍缓,目光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若雨那丫头呢?”
“……在南院。”
……
南院深处,后花园的凉亭内清风徐来。
陈小富刚落座,对面就凑过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陈若雨双手托腮,趴在石桌上,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里哪还有半分先前的惊恐与不安?此刻盛满的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好奇,活脱脱像个求知欲爆棚的小尾巴。
她歪着头,盯着眼前这位平日里装疯卖傻的大哥,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哥,你以前真是在装傻呀?”
陈小富宠溺地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嘴角噙着笑:“怎么,大哥演得像不像?”
陈若雨眉眼弯弯,笑得像只**成功的猫:“像!简直太像了!那时候我还小,看着都觉得吓人,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佩服大哥的心性。”
说着,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眼睛一亮:“大哥,明天能不能别忙那些正事了?带我出去玩好不好?去抓蛐蛐,去看蚂蚁搬家,我都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陈小富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点头:“好,都依你。”
视线扫过桌面上摊开的纸张,陈若雨又凑过去瞥了一眼:“咦,大哥在写什么?字写得真好看。”
“十里河的新农村规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