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目光清亮,字字铿锵:“你去开设一个专门的慈善账户,就命名为——‘红袖会’。”
账房上的流水,起初还得由你经手。
卓同书与萧公公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惊诧。
他们没料到,这看似不经意的安排,竟藏着如此深的城府。
“银钱进出,必须明明白白。”
陈小富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账目日后需分设两户,我要将这笔账彻底摊在阳光下。”
“若是不公之于众,旁人只会以为这些赈灾款最后都进了我的私囊。”
这番话一出,原本轻视的目光瞬间变得凝重。
蔡燕妮躲在屏风后,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终于看清了局势——那些女子,竟是青楼里的姑娘。
“该死的野种……”
她在心中咒骂,脸色阴沉如水,“竟然和那些贱婢打得火热!”
愤怒之余,更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嫉妒。
那些下贱的烟花女子,竟然肯为他掏空积蓄?他不过是个长得稍俊些的废物,如今倒是学会了如何收买人心。
愚蠢!简直是蠢不可及!
那么大笔真金白银揣在自己怀里不香吗?拿去填那群蝼蚁般的灾民?呵,一群穷鬼,给几个子儿就能打发,何必费这么大劲?
正思忖间,阿来匆匆闯入,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少爷,临安书院的江老夫子,还有梁记绸缎庄的东家梁老板,都在外头候着。”
阿来压低声音,难掩激动,“江老夫子说,书院也凑了些心意。
至于梁老板……他是来退您先前订麻布的定金的。”
蔡燕妮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僵硬。
粮商送粮,布庄退单,青楼献银,书院捐资。
短短三个月,这个被她视为蝼蚁的私生子,竟在临安城掀起如此巨浪,赢得了满城声望?
此子,心机深沉至此,简直令人胆寒!
若不趁早铲除,必成后患!
凤历十六年八月十七,临安城沸腾了。
那位素来吝啬如铁公鸡的王玉果,竟破天荒地敲锣打鼓,向陈公子无偿捐赠百万斤稻谷。
此时的粮价已飙升至平时的六倍,收购价高达十六文一斤。
折算下来,这一百万斤稻谷,价值整整一万六千两白银!
这不是拔毛,这是放血!是倾尽家财!
与此同时,昨夜映月岛义演的余温未散,另一波震撼接踵而至。
民众这才惊觉,原来商贾们的财富远超想象。
仅门票一项便入账二十万两,而那晚义演募捐的总额,更是骇人听闻地达到了四十三万余两!
这意味着,当晚在场的一万名观众,人均捐款超过四十两。
其中,梁记绸缎庄的梁齐峰豪掷一万两,独占鳌头;即便是垫底的,也捐出了二十两。
而城守大人捐出的三千两,仅仅是一条分水岭——三千两以上者,皆是临安商界响当当的人物。
残阳如血,将临安县的飞檐翘角染上一层肃杀的金红。
半夏茶楼内,人声鼎沸,茶香混杂着汗味与烟草气,在昏暗的光线中发酵。
“听说了吗?城守大人昨夜下了死令,凡有捐输者,大名必入县志,更将镌刻于北亭石碑之上。”
一声压低嗓音的议论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茶客的八卦神经。
“那梁老板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一万两白银砸下去,榜首位置稳如泰山。”
有人撇了撇嘴,语气中难掩酸意。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一声,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你懂什么?王老板此次豪掷百万斤粮食,折合银钱高达一万六千两!论财力,梁家那点积蓄还不够给王家提鞋!”
“吵吵什么?”
角落里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熙攘的街道,“人家梁老板今儿个天不亮就去了花溪别院,这手笔,可比单纯送银子高明多了。”
众人一愣,纷纷探过头去:“怎么个高明法?”
“四十万丈麻布。”
那人竖起四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换算下来是四万匹。
市价一匹三百文,整整一万两千两!再加上那一万两现银,梁老板前后耗资两万两千两白银。
这一趟跑下来,榜首之名,梁家拿定了。”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这些茶客脸上,映照出他们或贪婪、或嫉妒、或幸灾乐祸的神情。
在这名利场中,每一个数字背后,都藏着人心算尽的算计。
而在茶楼最角落的阴影里,钱士林牵着孙子钱四两,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良久。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喧嚣散去,爷孙俩才起身登上停在门外的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庆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烛火摇曳,钱士林睁开浑浊却深邃的眼眸,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看到了吗?这就是‘名’的力量。”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陈即安原本是个才高八斗的文人,如今却硬生生被推成了‘大善人’。
这个转变,看似光鲜,实则凶险至极。”
钱四两似懂非懂,眼睛微微睁大:“爷爷,名声显赫,不是好事吗?难道不能借此平步青云,进入仕途吗?”
钱士林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沉重。
“傻孩子。
这种善名,不仅不会助他青云直上,反而会让他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为何?”
钱四两满脸愕然,显然无法理解祖父的话。
“因为太过完美,便成了原罪。”
钱士林指着窗外的夜色,字字珠玑,“他此举影响太大,等于给自己贴上了一个金光闪闪却又沉重无比的标签。
在官场这个泥潭里,‘大善人’三个字,往往意味着嫉妒、忌惮,甚至是敌意。”
老人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以为他在卓记钱庄开设专门账户,是为了清白和监督?没错,这是他的高明之处,也是他最大的失误。”
“在他看来,这是为了自证清白,是为了让每一分钱的去向都经得起推敲。
但在那些老油条官员眼里,这叫‘惜羽毛’。”
“一个过于爱惜自己羽毛的人,必然清廉正直,必然事事讲规矩、处处讲道理。”
钱士林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愤懑与无奈。
“可你要记住,官场之上,从来不讲道理,只讲规矩。
而且,那是写在纸面上看不见的、潜规则般的‘规矩’。”
“官官相护,利益输送,这些才是维持这个系统运转的润滑剂。
而陈即安这样一个拿着放大镜审视一切、讲究黑白分明的人,就是那个搅浑水、打破平衡的异类。”
车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马蹄敲击地面的哒哒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倒计时。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钱士林指尖轻叩案几,声音低沉,“这便是官场铁律的底色。
但即安要立的规矩,与这浑浊世道格格不入。”
“他若入仕,必是众矢之的。
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财路,坏了别人的局。”
钱四两听得目瞪口呆,眉头紧锁:“爷爷的意思是,行善积德反倒成了原罪?”
“单论仕途通达,确是如此。”
钱士林长叹一声,目光深邃,“你要记住,浑水之中,不容清水。
一滴清水落入污水,瞬间便会染黑,而非净化。”
钱四满脸茫然,显然没转过弯来。
钱士林捋着胡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但若即安选择与那些权贵同流合污,等待他的将是杀身之祸。
反之,若他成为庙堂之上大多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陛下反而会更加倚重他。”
这话如同绕口令,听得钱四两云里雾里,一脸懵圈。
见孙子不解,钱士林并未多言,只是戏谑地打量着他:“你平日里不是崇拜他得紧?不如爷爷做个主,把你送去他身边当个贴身书童?毕竟他如今尚未培植起自己的嫡系势力,你若能伴君侧,未尝不是一条捷径。”
钱四两沉思片刻,毅然摇头:“孙儿不屑如此。
我坚信朝堂之上仍有清风明月,我愿做那滴坚守本心的清水。”
“若连清水都化作了浊流,这世间便再无清白可言。”
钱士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再次捋须笑道:“好!既然你有此志气,往后闲暇时,不妨多去花溪别院走动走动。”
……
花溪别院,东厢。
庄老太太动作轻柔,将冰镇过的帕子敷在陈宥宁额头的红肿处。
她端详着孙子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轻声问道:“还疼吗?”
话音未落,陈宥宁的眼泪如决堤之水,轰然落下。
他双膝一软,“噗通”
跪倒在地,哭声凄厉:“疼!太疼了!他用茶盏砸我的头,那是想**啊!奶奶,您得给孙儿做主!”
庄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冷硬:“即安从不无故伤人,分明是你无理取闹!”
“起来说话。
奶奶不会替你撑腰,反倒要提醒你一句——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
庄老太太目光如炬,直视着孙子颤抖的身躯:“你看看若雨,为何行事稳重?你为何总想着与他争夺开阳神将府的爵位家产?你是想把他逼到对立面去吗?”
说罢,她缓缓抬头,望向在一旁躬身侍立的儿媳蔡燕妮,眉间蹙起深深的沟壑。
“燕妮,自从老身来到花溪别院,你的心思便该明白——我是来护着即安的。”
“此前我在帝京已反复交代过,陈小富,字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