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陈小富热情相迎,姿态放得极低。
坐在角落的王玉果并非第一次见到陈小富,但这却是蜕变后的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对方。
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风生、春风得意的年轻人,王玉果心底恨意翻涌,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可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抹谄媚至极的笑容。
王玉果神色郑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语气中满是敬畏:“陈公子折煞草民了。
草民王玉果,见过陈公子。”
身为开阳神将府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又是花溪别院名正言顺的少爷,陈小富身上的光环绝非他这区区粮商所能企及。
这份身份带来的压迫感,让王玉果不敢有丝毫怠慢。
“实不相瞒,令郎曾提及公子救下万余灾民的壮举。”
王玉果目光诚恳,侧身向身旁的大管家递了个眼色,“受公子善行感召,犬子决意略尽绵薄之力。”
大管家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双手捧至陈小富面前。
王玉果继续说道:“草民家业虽薄,却也是做粮食生意的。
面对那成千上万嗷嗷待哺的灾民,光靠救济恐怕难以长久。
原本犬子想直接送上一万担口粮,但又担心公子府库不足,无法妥善安置,这才想出以账簿代实物之法……”
一万担?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在场众人的耳畔。
换算下来,这便是整整百万斤的口粮!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蔡燕妮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住一旁的王子贤;捂着额头、面色苍白的陈宥宁也顾不得疼痛,惊疑不定地看向陈实;而陈实则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知内情——就在片刻前,他还为这批粮食的存放问题焦头烂额,万万没想到,那位临安城出了名的铁公鸡王玉果,竟会如此阔绰。
即便按最廉价的糙米计算,十六文钱一斤,这一万担粮食也价值一万六千两白银!
更关键的是,如今银根紧缩,粮价飞涨,许多粮商正如饿狼般囤积居奇,有钱未必能买到如此巨量的存粮。
陈小富看着手中的账簿,心头震撼不已。
王子贤此举,不仅是雪中送炭,更是替他解了燃眉之急。
有了这批粮,灾民们至少不用啃树皮、吃米糠。
若将这批粮分摊下去,每人能有八十斤左右,再加上他兜里那十余万两银票,这个寒冬,总算能熬过去了。
“这是提取凭证,凭此账簿,可在草民名下所有铺面随时支取,直至清账为止。”
王玉果恭敬地说道。
陈小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连连拱手:“多谢子贤兄!多谢伯父!你们这是救命之恩啊!”
他转身招呼仆人:“来来来,上茶!”
话音未落,小厮阿来匆匆步入厅堂,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讶:“少爷,红袖姑娘求见,她说……给您送银子来了!”
蔡燕妮闻言,心脏猛地一缩,瞳孔骤然大张。
这又是什么情况?
只见大门处光影晃动,一群身着华服的妙龄女子鱼贯而入,衣香鬓影,莺声燕语。
而在她们身后,跟着三名男子。
其中两人陈小富并不陌生,正是卓记钱庄的大掌柜卓同书与掌柜吴邃。
至于另一位,则是连蔡燕妮都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人群如潮水般涌过,却无一人驻足。
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些盛满春意的眼眸,皆死死锁定在凉亭**那个男人身上——陈小富。
蔡燕妮站在暗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她不信邪。
真的不信邪。
为了这一场“斩草除根”
的行动,她可谓孤注一掷。
趁开阳神将远赴白羊城之际,她带着府中精锐侍卫,火急火燎地杀到花溪别院。
路途上,她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局面,最终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除非老夫人亲自出面庇护,否则这个私生子必死无疑。
既然老夫人不在,那便不能给她任何机会。
抵达别院后,她没有去东院碰运气,而是直奔南院。
她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扼杀在摇篮里,一切麻烦都将烟消云散。
然而,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两个看似不起眼的护卫,竟以碾压之势轻松击溃了她派出的十名顶尖侍卫。
即便如此,蔡燕妮并未退缩,反而在心中冷笑,想着待会儿召集剩余的九十人,定要将这败类碎尸万段。
可就在她准备撤离的间隙,眼前的景象彻底粉碎了她的认知。
那个本该人人喊打的私生子,此刻竟被簇拥在中心。
四周姑娘们脂粉香浓,笑靥如花;身后的几个男人更是春风得意,满脸堆欢。
蔡燕妮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
这怎么可能?
这败家子到底使了什么妖法?户部的粮库早已空虚如洗,他竟还有余力收留灾民?不,不仅仅是灾民。
从这些人的反应来看,这简直是全城的风向标。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背爬上来。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轻敌。
所谓的“人缘”
,从来不是靠做善事换来的廉价的同情,而是基于价值交换的精准投资。
那些商贾精于算计,在这粮价疯涨的节骨眼上,豪掷百万斤粮食,图的是什么?
他们看中的,是陈小富这张脸背后所代表的权力与潜力。
而那些衣着暴露、主动送上门的女子呢?
她们给这小王八犊子塞银票,又是图什么?
蔡燕妮僵立在原地,甚至忘了检查亲儿子额头上的伤口。
好奇心与震惊交织,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看穿这场闹剧的**。
再看下去,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即安……”
一声幽怨绵长的呼唤穿透空气。
只见一名身着绯红纱裙的女子款款而来。
那身段妖娆,眉眼间流转着说不尽的风情与委屈。
“奴家为你牵肠挂肚,你却视若无睹。”
女子手中湘妃扇轻摇,腰肢软糯一扭,声音凄切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莫非,这便是世人所说的单相思么?”
一旁的陈若雨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她瞪大双眼,在眼前这位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与自家大哥之间来回扫视。
小薇嫂子才离开临安多久?
大哥这人品,这桃花运,简直比那春天的柳絮还漫天飞舞!
红袖余光瞥见角落里的陈若雨,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她没再多言,只是斜睨了陈小富一眼,提着裙摆,踩着轻盈的步子,径直踏入了凉亭之中。
“哟,原来是身边多了位佳人,难怪对奴家这般冷淡。”
陈小富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
他伸手在那少女发顶轻柔揉了揉,眼底满是宠溺:“你说得对,她确实是我亲妹妹。”
话锋一转,他目光扫过亭外,笑意更深:“不过,红袖姑娘,你这二十四侍女列阵而来,到底想演哪出戏?”
不等那红衣女子开口,陈小富已起身离席。
他对着侍从身后那三位老者郑重一揖:
“吴掌柜、卓大掌柜,还有这位长者……请进凉亭一叙!”
两侧侍女如两列屏风般静立不动。
三人步入亭中,吴掌柜拱手致意,站定一侧;那位绰号“卓大掌柜”
的老者则满脸堆笑,连连作揖:
“陈公子真是仁厚之人!老夫听闻此事,心中感慨万千啊。”
他侧身指了指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这位是老夫故交,唤作萧老。
他也是初到临安,听闻公子义举,特意赶来一见。”
陈小富谦逊摇头:“些许微末之举,何足挂齿?来来来,各位请坐。”
原本端坐一旁的王玉果见状,心头猛地一跳。
他迅速瞥向身旁的吴掌柜,见对方微微点头示意,当即明白事不宜久。
他立刻起身,冲着陈小富深深一拜:“既然贵客临门,小人不敢打扰,这就告退了。”
说着,他将一本账册双手奉上:“这是粮簿,公子收好。
日后若想提粮,随时派人持此簿至王记粮铺即可。”
“我们先行一步!”
陈小富并未强留,亦回了一礼:“伯父高义,小侄铭记于心,改日必当登门拜谢!”
王玉果脸上喜色难掩,连声道:“好好好!公子若有空闲,告知犬子一声,老夫定洒扫庭除,恭候大驾!”
待三人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亭内重归寂静。
陈若雨重新取来茶盏,斟满两杯,恭敬地递上前。
此时的她,早已没了方才的拘谨,眸光清澈,满是欢喜与好奇。
随后,她又斟了一杯,转身走向红袖。
“姐姐,请用茶。”
“……你真是他妹妹?”
红袖接过茶盏,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嗯,我叫陈若雨。
姐姐怎么称呼?”
红袖轻笑出声,眉眼弯弯:“叫我红袖姐姐便好。
待会儿姐姐带你去城中逛逛。”
“……好呀!”
此时,落座的卓同书转头看向红袖,抬手示意:“这其中的缘由,还是由你来细说吧。”
红袖上前一步,在陈小富面前傲然扬起下巴,神色间尽是得意:
“昨夜,临安城内所有青楼的姑娘们联手举办了一场盛大义演……只为帮公子解决安置灾民的资金难题。”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长长的清单,拍在桌上:
“门票收入加上各界募捐,总计六十三万二千六百两白银!这是捐赠人名单,今日认捐之人会将款项陆续汇入卓记钱庄。”
“这些银子都将存入公子的名下……”
话音未落,陈小富淡淡打断了她:
“不,这笔钱不能存我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