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队伍没有停下,而是默默地跟在陈小富身后,如同几条黑影,蜿蜒着消失在幽深的山野林间。
训练场上,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那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而摇曳的光晕,照亮了两个坐着的身影。
老黄坐在石墩上,浑浊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精光。
坐在他身旁的冷道士,正摩挲着两撇八字胡,神色复杂。
“你倒是看得准,但他终究是活下来了。”
老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冷道士冷哼一声,试图找回面子:“他确实跳了楼。”
“可人没死。”
老黄打断了他,转头看向冷道士,眼中带着一丝嘲弄,“不仅没死,还活得比谁都精彩。
冷道长,你的命数之术,比起李寻风差得远呢。”
冷道士的老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争辩:“三岁算他十七岁必死,六岁算他十七岁必死,十二岁还是……”
“所以,你现在再算算,他的命,到底有几斤几两?”
冷道士眉头微锁,指尖掐算半天后,缓缓吐出三个字:“算不得。”
老黄一愣,满脸不解:“为何算不得?”
“生辰八字为基,命理轨迹可循。
可此人既已入土,阴阳两隔,如今却生龙活虎地站在眼前。”
冷道士目光深邃,仿佛透过表象看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从命理学上讲,这叫逆天改命。
一旦触及天道法则,因果线便会被混沌遮掩。
莫说在下,便是师祖复生,也推演不出他的未来。”
老黄闻言,心中暗自点头。
自家少爷乃是仙人救回,有仙缘护体,凡人的术数自然无法窥探一二。
他换了个话题,神色凝重地问:“那大周王朝的气数,究竟还能延续多久?”
冷道士沉默良久,指尖再次停顿:“依旧无解。”
“又是为何?”
老黄眉头紧蹙。
“此事错综复杂,需从当年女皇迁都蓟城说起。”
冷道士语气低沉,“彼时,女皇下旨召集道教七十二观,在上方观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罗天大醮。”
“表面上是为天下苍生祈福,实则是为了**集庆宫内积压的滔天怨气,更要安抚历代皇陵中那些暴怒的龙魂。”
老黄听得入神。
“**虽逝,但真龙之魂不灭。”
冷道士解释道,“这些龙魂庇护的是大陈江山,对于取代大陈的大周而言,它们便是最凶煞之源。”
“这场法事,一石二鸟。
既要化解前朝怨气,又要为大周国运加持,稳固龙脉。”
冷道士顿了顿,继续说道:“大周龙气发源于利州,随着定都蓟城,这道气运沿大巴山、秦岭一路北上,最终汇聚于太行山。
原本,这三处大山之灵应化作真龙之魂,落入蓟城皇宫的龙穴之中,奠定百年基业。”
“然而,意外发生了。”
老黄心头一跳:“什么意外?”
“就在引龙归穴的关键时刻,天降雷劫!”
冷道士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上方观主殿遭雷击,内场三柱香断,两名紫袍天师当场毙命。
引龙仪式被迫中断,导致只有微弱的一缕龙魂进入龙穴,其余大半……四散奔逃。”
“这……”
老黄倒吸一口凉气,“岂不是说大周气数将尽?”
“未必。”
冷道士摇头又点头,神色复杂,“诡异之处在于,那些散落的龙魂并未返回故地,而是游荡在蓟城四方,久久不去。”
“这就形成了一种‘游龙戏凤’的格局。”
冷道士手指在空中虚画,描绘着那股玄妙的态势:“女皇乃天凤之相。
若当初引龙成功,大周国祚至少绵延五百年。
如今龙魂徘徊不去,被天凤之气吸引,局势变得微妙至极。”
“若龙魂彻底散去,仅凭那一缕残魂,大周最多再撑数十年。”
“但若凤随龙去,大周可能还位于陈;若凤吞龙魂……”
冷道士眼神骤冷,“那便是天下大乱,兵戈四起,血流成河。”
老黄撇了撇嘴,忍不住问:“难道就没有办法让那些龙魂重新安定下来?”
“有。”
冷道士的回答斩钉截铁。
“什么办法?”
“真龙现世。”
冷道士望着远方,仿佛看穿了历史的迷雾:“若有真正的真龙天子降临蓟城,那些游荡不安的龙魂自会寻得归宿,回归本位。”
老黄眸光骤亮,指尖微颤:“那小子,莫非便是天命所归的真龙?”
冷道士负手而立,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天下修道者万千,敢断言谁是真龙的,至今为止,一个都没有。”
话虽如此,若真有人能一眼看穿天机,那人恐怕早就成了蓟城冢中枯骨,哪还能等到今日。
“你此前频频挑拨,怂恿他谋逆,原来只是为了试探?”
“bingo。”
冷道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能被大道改命之人,概率上最像真龙。”
但他随即收敛笑意,神色变得晦暗不明:“天道狡黠,常以假乱真。
它可能让世人误以为某人是真龙,以此掩盖真正的真龙行踪。
唯有到了生死关头,真龙才会现出獠牙。”
“你看,让他**是个极好的局。
成,则真龙出世;败,不过是个幌子。
无论输赢,大周必乱,乱世之中,才藏得住真龙。”
老黄眉头紧锁:“可这小子不上钩啊!”
“唉……”
冷道士轻叹一声,摸了摸下巴的八字胡,“此子有些古怪。
他那横溢的才华,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贫道不信一个纨绔少年能凭空比肩当世大儒。”
“更奇的是他的做派。
你见过哪家贵公子,会混迹于兵痞之间,深夜狂奔?”
“昨夜雨幕中,他训导士卒,那股气势让我心惊。”
“哦?什么感觉?”
“不像养尊处优的少爷,倒像个身经百战的老兵!甚至是个极其强悍的老兵!”
老黄怔了半晌,缓缓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违和。”
“没错。
他未曾上过战场,甚至没摸过真正的军队,却写出了《渔家傲·秋思》。
当他站在台上那一刻,宛如利剑出鞘,锋芒毕露!”
“那种精气神,与文人墨客截然不同。
只有刻在骨子里的血火经历,才能淬炼出这种气质。”
冷道士眉心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你去知会老夫人,让她务必提醒‘老鬼’。
这小家伙锋芒太盛,若真去了帝京,小心被人当靶子打。”
老黄迟疑片刻,终是应下。
他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黑暗山峦,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担忧:“那条险路难行,他能扛过去吗?”
冷道士同样凝视着那片漆黑的群山,语气淡漠却笃定:
“区区山路,算得了什么?”
“真正难走的,是他未来的**路。”
……
夜空星斗稀疏,不见半点月华。
密林深处,幽暗如墨。
原本无路的崇山峻岭间,因无数双脚步的踩踏,硬生生碾出了一条蜿蜒小径。
路径狭窄崎岖,两侧荆棘丛生,稍有不慎便会划破肌肤。
但对于神武营的这些卒子而言,这条布满磨难的路,他们再熟悉不过。
夜色如墨,行军初起时虽有一瞬的慌乱,但很快便被一种原始的默契所取代。
当双眼适应了这微弱的星光,队伍便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洪流,在崎岖的山道上奔腾。
跌倒了?有人伸手拉起,随即又融入狂奔的人潮中,连停顿都显得奢侈。
这种高强度的拉扯,对于令狐多情和那个沉默寡言的哑巴来说,不过是热身运动。
他们背负着至少两百斤重的磨盘,步伐却轻盈得如同鬼魅,始终稳居队尾,面不改色,气息平稳得可怕。
反观陈小富,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花溪别院少爷,此刻正深陷于悔恨的泥沼。
他本以为“与兵同苦”
能彰显领袖风范,却没料到身体早已发出了濒临崩溃的信号。
山路过半,内力枯竭如漏底的桶,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原本死死咬住夏侯常胜背影的他,此刻已被远远甩开。
阿来试图搀扶,被他狠厉地甩开。
身后的兵卒们如潮水般涌过,目光扫过这个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年轻主子。
奇怪的是,那些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满满的敬佩。
没人想到,一个未负一兵一卒的大少爷,竟能在这样的绝壁上狂奔半程而不倒。
甚至有老练的兵卒放慢脚步,好言相劝:“少爷,回吧,前路更难,何必自讨苦吃?”
“就是啊,回去睡觉不比这强?”
陈小富听着这些真诚的建议,内心简直在咆哮。
谁想睡?!
可现在退回去,之前的罪不是白受了?昨日那句要以身作则的承诺还在耳边回荡,让他不得不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冷声道:“闭嘴!两个时辰内必须归营,否则……全部淘汰!”
“淘汰”
二字一出,众兵卒心头一震。
那意味着耻辱,意味着连累全村人的脸面。
同情心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疯狂的斗志。
毕竟,就算少爷爬回去也不会被真罚,但他们不行。
于是,脚步声愈发密集而沉重。
陈小富悲哀地发现,这群没有内力的凡人,凭借淬体后强悍的**爆发力,竟然硬生生将他碾压。
内力耗尽,双腿如灌铅,速度骤降,他被彻底孤立在了队伍末尾。
一道黑影闪过,令狐多情背着磨盘停在他身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要不要搭把手?我背你。”
“那你趴磨盘上,我照样能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