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毕竟曾做过陈小富的启蒙老师,江老夫子虽不认同这“废物”
二字,却也未敢直接附和,只是沉默以对。
“小老儿斗胆说一句,”
老者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其实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潘青云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可怜?”
“不错。”
江老夫子点了点头,语气沉重,“两个月前,他曾试图寻短见,从高楼跃下。”
话音刚落,安小薇猛地抬起头,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满脸惊惶:“江老!他说跳楼了?那……他现在生死如何?”
看着安小薇失态的模样,江老夫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那个陈小富,即便真是开阳神将的私生子,他在临安城的一举一动,又怎会与这位身处帝京、高高在上的才女产生如此紧密的联系?
安小薇指尖微颤,原本端着的茶盏险些晃出涟漪。
“你神色这般凝重,究竟在忌惮什么?”
对面的青年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她的脸。
梁靖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身子发软的安小薇,低声安抚的同时,将话题抛给了座上的老者:“江老,那晚在花溪别院,您可是把临安城的名医都请遍了。
翌日清晨,满城风雨都在传……即安已经没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安小薇心口。
她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江老夫子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即便那小子真死了,与眼前这丫头又有何干系?至于反应这般剧烈,未免有些过激了。
倒是旁边那位身着华服的潘公子,闻言眼中精光暴涨,“啪”
地一声合拢折扇,身子前倾,语气中压抑不住的兴奋:
“若是没死成,岂不是早已埋了两个多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葬在何处?本公子倒想去坟头添把纸钱,祭奠一下这份‘惊喜’。”
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后,江老夫子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你想多了。
即安并未死去,次日便苏醒了过来。”
潘公子脸上的狂热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重新倚回椅背,慢条斯理地展开金丝折扇,然而在那扇面掩映下,眼底深处却悄然泛起一层森寒的冷意。
安小薇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试探着问道:“江老,那他如今……身体可还好?”
“老夫也不甚清楚。”
江老夫子摇了摇头,“这两个月他闭门不出,想来是受了些内伤后遗症。”
说到此处,老者目光幽幽地落在安小薇脸上,似笑非笑:“小薇,听你的口气,似乎对他颇为上心?”
安小薇心头一跳,脸颊飞起两抹红晕,慌乱地低下头:“晚辈只是……只是好奇。
毕竟男子汉大丈夫,怎会轻易跳楼?”
“唉……”
江老夫子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据说是陈侍读归乡后,见孙子大字不识几个,恨铁不成钢,手段激烈了些。
那孩子天性顽劣,确实不是读书的料,一时想不开才做出这等傻事。”
听到这里,安小薇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的复杂情绪。
那颗悬着的心虽落了地,却并未完全踏实。
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那一跃之后,究竟还藏着多少隐疾?
她极想去花溪别院一探究竟,但此刻显然不合时宜。
潘公子显然对陈小富没死这件事耿耿于怀,遗憾之色稍纵即逝,随即转移了话题,看向江老夫子道:“听闻齐国使团今日抵临?”
“应当快了。”
江老夫子颔首。
“有趣。”
潘公子把玩着折扇,“待会儿本公子也去凑个热闹,会会那些异邦人。”
话音刚落,他的动作忽然一顿,抬眼望向林间小道。
只见一个圆润的黑影正沿着坡道飞速滚落,直奔众人所在之处而来。
紧接着,气喘吁吁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那是江老夫子的孙子孙岳。
他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见到长辈立刻躬身行礼,语速极快:“先生!学政大人急召您前往广场!”
“徐子州到了?”
江老夫子神色一肃。
“方才派去的人还未回报,估计转瞬即到。”
江老夫子站起身,转向席间五人,拱手致歉:“诸位且自便用茶,老夫去迎一下旧友。”
潘公子顺势起身,笑道:“既如此,本公子便一同前去瞧瞧。”
安小薇目光微转,落在潘公子身上,语气平淡却透着疏离:“同去?”
潘公子闻言眼底刚要泛起喜色,话未出口,安小薇已转身起身,裙摆轻扬。
她并未看向他,而是对着身侧的梁靖茹柔声道:“喧闹之处我不喜。
临安书院藏书阁底蕴深厚,不如我们去那里寻些清净。”
说罢,她与梁靖茹并肩而行,背影决绝,只留潘公子僵在原地。
潘公子嘴角的笑意并未完全褪去,只是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他缓缓眯起眼,像是权衡片刻后,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面具,拱手对一旁的老者道:“既然二位有意,那便由江老先生引路吧。”
“老夫遵命。”
老者微微颔首,领着两人朝另一侧走去。
身后的小径幽深静谧,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安小薇与梁靖茹并肩走着,梁靖茹忍不住压低声音,神色有些紧张:“小薇,我真没把你去江南的事透露给潘青云那家伙。”
“我信你。”
安小薇脚步未停,语气笃定。
“吓死我了……我也没想到他会跟得这么紧。”
梁靖茹叹了口气,眼神复杂,“他的意思,你听懂了吗?”
安小薇冷哼一声,眉间染上几分不耐:“本来挺愉快的心情,硬是被他搅得稀碎。”
梁靖茹也是气得咬牙:“他就是存心在江老面前戳你的痛处,提陈小富那个名字!”
话锋一转,梁靖茹又迟疑起来:“不过……江老也说了,陈小富大字不识几个。
你……”
“打住!”
安小薇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转头瞪了她一眼,“我的心思你还不清楚?别再劝我,否则这姐妹情分也别要了。”
梁靖茹被噎得一愣,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虽然跳楼没死,但江老都说可能有后遗症。
万一摔坏了脑子,变成傻子怎么办?”
“傻子总比强扭的瓜好!”
安小薇停下脚步,直视着好友的眼睛,目光清冷,“是不是傻,见一面便知。
况且,哪怕他真的成了废人,我也宁愿陪他在这临安城里守着那点微薄安稳,也绝不嫁进潘家那种吃人的府邸。”
梁靖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惊慌四顾:“嘘!别乱说!你也知道他在二皇子跟前是个什么角色。”
“小人最是难缠。”
安小薇甩开她的手,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虚伪至极,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不过是二皇子手中的一条走狗。”
梁靖茹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拽住她的袖子:“你疯了?这些话要是传出去,让他在你未婚夫面前嚼舌根……听说二皇子势大,极有可能夺嫡成功。
到时候你在临安连个安生日子都过不了!”
安小薇撇撇嘴,不再言语,心中却冷笑不已。
她迈步向前,梁靖茹只能无奈地跟上。
通往藏书阁的路需经过学院前广场。
穿过南边的教学楼拱门时,原本寂静的广场上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欢迎齐国使团来访!”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目光聚焦在主道上。
梁靖茹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为首者气度不凡,不禁惊呼:“哇,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徐老大儒?”
四周人声鼎沸,目光如炬。
“瞧见没?徐老儒身旁那位风姿卓绝的青年,莫不是齐国皇家学宫的首席才子莫知秋?”
有人压低声音惊叹,随即转头询问身旁的同伴:“要不要凑近瞧瞧?”
梁靖茹努力踮起脚尖,试图穿透层层叠叠的人头缝隙,“若真如此,不妨去探个究竟。”
“有何稀奇?你若感兴趣便去,我自去藏书楼寻几卷好书消磨时光。”
“那便说好,我去过会儿在藏书楼汇合。”
……
喧嚣声渐行渐远,陈小富并未察觉这临安书院为了迎接外邦贵宾,竟摆出了如此盛大的排场。
眼前这位老者言谈间气度雍容,见解更是独到深刻,显然非等闲之辈,定是齐国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他并不关心对方的身份。
此刻,前方黑压压的人群让他感到一丝不适。
他只想找个借口脱身,前往藏书楼——那种充满铜臭味与虚礼的社交场合,向来与他无缘。
那些空洞无物的寒暄,听来只觉乏味透顶。
正当他酝酿着辞别之词时,变故突生。
临安书院三千学子,在学政大人和院正大人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迎面走来。
陈小富身形一顿。
作为原主曾经活跃于临安城的身影,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早已深入人心。
人群中很快有人认出了他,惊呼声骤然炸响:
“咦?那身影莫非是陈小富陈公子?”
“真是他……他怎会出现在徐老大儒的身侧?”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一个毫无根基的私生子,竟然能跻身于齐国大儒之侧,这在讲究门第与学识的书院中,简直荒谬绝伦。
这里是圣地,是读书人的净土,绝非他这等“草莽”
该踏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