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人群中开始有人脑补剧情:“想必是徐老儒与花溪别院的陈老太爷有旧交?许是陈家请动了徐老儒,带这孩子来长长见识?”
毕竟,陈老太爷与徐老儒年岁相仿,且徐老儒早年曾在集庆文昌学宫求学,两人或许确有渊源。
然而质疑声随之而来:“可他目不识丁,又能见识什么天地?”
“正是,若要与北齐才俊论道,他连话都听不懂,不过是来看个热闹罢了。”
这些议论并未完全被屏蔽,一字不落地钻入了徐子州的耳中。
老人缓缓转过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审视与疑惑,直直盯着陈小富:
“你……可是陈临渊的孙子?”
陈小富指尖轻触鼻尖,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玩味,大方承认:
“不错,既是陈临渊的孙儿,也是那位开阳神将的私生子。”
此言一出,徐子州整个人僵在原地。
震惊之余,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这小子竟是旧友之后,更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卑微的身份。
而此前那些嘲讽他“大字不识几个”
的学子们,此刻脸色变得有些精彩。
一路走来,这小子的言谈举止清雅脱俗,哪里像是一介粗鄙白丁?
真正的白丁,岂能随口吟出“睡至二三更时,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后,无少长俱是古人”
这般通透旷达的诗句?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这般充满哲理与沧桑感的诗句,若是出自白丁之口,怕是连旁人都要惊掉下巴。
毕竟,能教出这般学生的老师,正是那位声名赫赫的江余正老夫子。
周围窃窃私语声渐起,那些目光中带着探究,似乎都在揣测:这临安书院的学子们,是不是对自家先生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误解?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僵局。
江老夫子在前,身后跟着临安学政黄大人以及院正举一道。
三人并未径直走向徐子州,而是径直停在了他身侧不远处。
然而,江老夫子的视线却越过了众人,死死钉在了徐子州身旁的陈小富脸上。
那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
“你……怎么来了?”
江老夫子的声音有些干涩。
此时,临安书院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三名衣着光鲜的少年挤了出来。
为首者正是潘青云,听闻陈小富现身,他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高兴。
紧随其后的梅长雨与叶少衍也凑了上来。
梅长雨手中把玩着一柄金丝折扇,“唰”
的一声展开,扇骨轻摇,正准备开口调侃几句。
却不料,陈小富已先一步行动。
他对着江老夫子深深一揖,姿态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学生陈小富,拜见先生!”
“学生本欲去藏书楼寻些典籍翻阅,途中偶遇这位老先生,便结伴同行至今。”
陈小富语气平缓,不卑不亢:“学生与先生多日未见,心中甚是想念。
今见先生安好,学生心下大安。
学生这就告辞,待先生闲暇之时,再来当面请安。”
说罢,他又向四周团团作揖,转身欲走,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然而,就在他迈开脚步的瞬间,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骤然炸响:
“站住!”
“你就是陈小富?”
这声音并非来自潘青云,而是出自一旁的梅长雨。
站在梅长雨身后的江老夫子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逼状态。
自己教了三年的学生,底细他比谁都清楚。
从九岁到十二岁,整整三年,陈小富主动对他说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绝不超过三十句。
那时的陈小富,是个怎样的存在?
畏缩、怯懦。
说话时眼神闪烁不定,头永远低垂着不敢与人对视,言语更是磕磕绊绊,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可眼前这个人——
不仅个头拔高了许多,那股子精气神更是脱胎换骨。
他面色从容,举止间透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与尊重。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给了先生面子,又巧妙地划清了界限,暗示自己只是路过偶遇,并无其他深意。
江老夫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想什么?难道陈临渊真的教会了这小子识字读书?
不对!
如果真学了几年,为何当初还要选择跳楼自尽?这逻辑根本说不通啊!
江老夫子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思绪乱成一团麻。
就在这时,陈小富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看向梅长雨:“正是学生。
诸位若无别事,学生先去书楼逛逛。”
话音未落,他再次迈步,仅仅走出了两步。
“哈!”
一声刺耳的大笑突兀地响起,梅长雨手中的折扇猛地合拢,指着陈小富的鼻子,语调中充满了极致的嘲讽与不屑:
“陈小富,你目不识丁,也配去藏书楼‘逛逛’?”
“那些圣贤书,是你这种废物能看的么?”
“你以为凭你那点本事,看得懂里面只言片语吗?”
梅长雨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临安书院里那层虚伪的平静。
“能认全《三字经》就算你烧高香了,书楼?你也配去玷污那些圣贤书?”
这一句嘲讽掷地有声,周遭瞬间死寂。
在场学子们面面相觑,目光在陈小富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之间游移。
陈小富大字不识几个是帝京皆知的事实,作为开阳神将的私生子,他向来是被这些世家子弟踩在脚底的泥尘。
私下里的冷嘲热讽不少,但谁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如此撕破脸皮——除非,这人不想活了。
众人的视线聚焦在梅长雨身上,带着探究与忌惮。
敢当面挑衅开阳神将府的人,背景绝对不简单。
而即将爆发的冲突焦点,正缓缓转过身来的陈小富。
他脚步未停,动作慢条斯理,那双眸子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淡淡扫向梅长雨:“怎么,对本公子去书楼一事,意见颇大?”
梅长雨欺身而上,眉梢轻挑,眼底尽是轻蔑:“既然看不懂,何必装模作样?帝京传言你识字不过三,连垂髫稚童都不如。”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刻薄:“连书名都认不全,也配谈读懂其中的深意?你这张脸生得倒是极美,可惜……”
“帝京有句俗话,叫‘马屎皮面光,里面一包糠’。”
梅长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贴到陈小富那张俊美的脸上,“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与其在这里丢人现眼,不如回去斗蛐蛐。
读书这种雅事,注定与你无缘。”
随着话音落下,梅长雨更是变本加厉,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四周学子纷纷侧目:“听说你月前才从楼上跳下来寻死过一次吧?怎么,这次打算从临安书院的藏书楼再跳一次?我劝你自重,这般废物死了便死了,可别弄脏了我千年学府的地界!”
这番话可谓诛心至极,哪怕是不通文墨之人,也能听出其中彻骨的侮辱。
围观的学子们瞪大了眼睛,心中骇然。
这陌生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无视开阳神将府的权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一个私生子?难道是大夫人派来的死士?毕竟陈小富虽出身低微,却是被江老夫人一手养大,如今日渐长大,对神将府的家产继承权无疑是个隐患。
不仅是普通学子,就连一旁的江老夫子眉头紧锁,徐子州等齐国儒生的笑容也渐渐凝固。
他们看得出,陈小富嘴笨,面对这等连环讥讽,一时竟无言以对。
徐子州心生不忍,刚欲开口替这孩子说句公道话,却见陈小富并未如众人预想那般恼羞成怒或低头退让。
那男人立于风中,神色慵懒如常,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戏谑。
他并未动怒,只是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面前那张刻薄的面孔,语气凉薄得令人发指:“可知本公子最厌何种畜生?”
梅长雨眉头微蹙,未及作答,对方已嗤笑出声:“苍蝇。”
“你我素昧平生,我不过是想往书楼走一遭,你倒好,像只不知死活的飞虫,在我耳边嗡嗡作响,聒噪得很。”
男子微微倾身,眼底的笑意瞬间淬了冰:“怎么?费尽心机凑上来,就为了刷那点可怜的存在感?”
他上下打量着梅长雨,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副尊容。
癞皮狗见了你都觉得丢人,你也配与人相提并论?”
“本公子向来洁身自好,不屑与畜生多言。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误惹疯狗咬了一口,若是我也龇牙咧嘴扑上去,岂不是成了同类?”
梅长雨脸色骤变,气血上涌:“你……”
话音未落,陈小富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散漫的气质顷刻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凛冽寒意。
那双眸子深邃如渊,死死锁住对方,仿佛要将人冻僵。
“你什么你!”
陈小富一步跨出,身形逼近,逼得梅长雨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抵上身后的栏杆。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触碰到梅长雨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声音低沉而危险:
“看着你这副嘴脸,我突然想送你一副对联,回去慢慢琢磨。”
“听好了——”
“上联:一二三四五六七。”
“下联:孝悌忠信礼义廉。”
梅长雨一愣,随即脸色惨白。
这是缺八少十,寡情薄义,忘恩负义!
“用你那被狗啃过的脑子好好想想,告辞。”
陈小富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欲走。
四周寂静无声,临安书院内的学子们皆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