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方才那些带着几分轻视的目光，此刻已悄然变成了敬畏。
他们虽不知晓陈小富的底细，但这一刻，所有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笔锋**”
。
文人挥毫，亦可诛心。
尽管旁人只知陈小富识文断字不过三十来个，可这番话却如利剑穿心，直击灵魂。
那副对联背后隐藏的骂人之深、之毒，让在场众人无不暗自心惊。
然而，梅长雨根本无暇回味这彻骨的羞辱。
他追随潘青云来到临安，图的就是今日能狠狠踩碎这个私生子的尊严，让他明白自己与安小薇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原本以为要蛰伏许久才能等到机会，谁知竟在书院门口撞个正着，这等天赐良机，岂能放过？
想到此处，梅长雨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与羞愤，几步上前，再次横在陈小富身前，拦住了去路。
他张了张嘴，想要找回场子，却发现眼前之人眉宇间的烦躁已然达到了极点。
陈小富眼神冰冷，再无半点耐心：
“让开。”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他缓缓抬起手，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但若阁下执迷不悟，不懂规矩，我也略懂几招拳脚。”
“给你三秒钟。”
“再不让开，休怪本公子动手打烂你的嘴。”
帝京六杰的名头虽响，梅长雨却清楚自己的底细。
开阳神将府那尊大神他惹不起，唯一能倚仗的，便是身旁这位左相府的贵客——潘青云。
潘青云手摇金丝折扇，步履从容地踱步上前，眉眼间尽是轻慢。
陈小富面无表情，只冷冷吐出单字：
“一。”
潘青云眉梢微挑，指尖把玩着折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二。”
“三！”
话音未落，嘲讽之意已至眼底：“数完了？你又能奈我何？”
就在这一瞬，空气仿佛凝固。
没有预想中的唇枪舌剑，也没有文人雅士的引经据典。
砰！
一声闷响炸裂在嘈杂的人群中。
陈小富的拳头如同出膛炮弹，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梅长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梅长雨彻底懵了。
他是读书人，讲规矩，懂体面，做梦也没想到眼前这看似文弱的家伙会如此毫无征兆地动粗！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拳风凌厉，正中鼻梁。
这一拳蕴含着超越常理的力量，那是前世今生锤炼出的爆发力。
梅长雨只觉眼前金星乱舞，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梅长雨踉跄后退，连退五步才勉强站稳。
他双手颤抖着捂住面部，指缝间猩红刺目，鲜血如注。
四周死寂。
所有人皆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谁能想到，那个平日里温吞怯懦的陈小富，竟敢当众行凶？
面对众人的惊愕目光，陈小富非但没有半分悔意，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戏谑：“别怪我动手狠辣，谁让这位公子先开始的？看来你们二位私交甚笃，连吵架都这么有默契。”
不远处的梁靖茹目睹全程，心头猛地一震。
她原本对安小薇那位未婚夫的印象还停留在“不堪”
二字上，甚至带着几分鄙夷。
然而此刻，看着那个身影，她眼中的偏见正在崩塌。
不仅生得一副好皮囊，行事更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对于习武之人而言，这种不废话、直接解决问题的作风，简直令人痛快！能用拳头解决的事，何必像那些迂腐文人一般啰嗦半天？
这一刻，郡主心中对陈小富的评价悄然逆转。
相比之下，潘青云的脸色便难看到了极点。
如同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阴沉得可怕。
梅长雨被打，在他眼中无异于当面打他的脸。
那份身为权贵之子的傲慢被狠狠践踏，潘青云手中折扇猛地合拢，发出清脆的声响，厉声喝道：
“陈小富！”
“你竟敢出手伤人？”
怒喝声尚未消散，陈小富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四步距离，瞬息即至。
抬脚，蹬踏。
砰！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脚精准地踹在梅长雨尚未捂好的腹部。
可怜梅长雨正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悲从中来，哪里防得住这第二击？
巨大的力道袭来，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
半空中，梅长雨仰面朝天，双手绝望地在虚空中胡乱抓挠，试图抓住任何救命稻草，却只能任由鼻血随着动作四处飞溅，狼狈至极。
鲜血如断线的珠子般飞溅。
潘青云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脊背弓起又弹直，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腥红的血沫。
后脑勺与坚硬的地面亲密接触的瞬间，他眼前黑雾弥漫，彻底失去了意识。
陈小富慢条斯理地收回腿，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那一众呆若木鸡的看客，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怎么，我踢你一脚，你还敢不服？”
死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学子，还是负责教导的教习们，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是传闻中那个懦弱无能、病弱如纸、心善如棉的私生子吗？
这特么是什么版本的故事？
众人看着陈小富的眼神变了，原本的轻视瞬间转化为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谁能想到，神将府那位不起眼的庶出子，下手竟然如此狠辣果决？
而在昏迷不醒的梅长雨身旁，潘青云虽然倒在地上，心中的怒火却已燃成燎原之势。
堂堂左相府嫡公子，在帝京横行霸道无人敢惹的人物，竟在这临安城的小学院里栽了跟头！
奇耻大辱！
原本只是想给这个低贱的私生子一点颜色看看，没想到反被啃了一口。
“杀……给我杀了他！”
潘青云目眦欲裂，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话音未落，院墙之上骤然破空而来两道黑影。
与此同时，学院门口，一位戴着斗笠、拄着拐杖的老者正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他是老黄。
听到那声暴喝，老黄眉头微皱，抬眼望去。
只见两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掠至半空，杀意凛然。
老黄刚要喷出嘴里的酒，身形却是一顿。
因为另一个身影更快。
一道倩影自侧翼腾空而起，长剑出鞘的清鸣划破空气。
“谁敢动陈公子？”
清冷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黄手指微动，三把漆黑的寸许飞刀已在掌心攥紧，但他没有扔出去。
因为来人是他认识的人。
梁靖茹身姿轻盈，裙摆如花伞般绽放，稳稳落在陈小富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陈小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梁靖茹转过头，杏眼圆睁，死死盯着地上的潘青云，语气冰寒：“怎么？吃不成亏，想**灭口？”
潘青云喘着粗气，强撑着一口气反驳：“是他先动手的。”
“他先动手又如何？”
梁靖茹冷笑一声，“难道挨打还成了他的错？”
“总不能让他白白占便宜！”
潘青云恼羞成怒。
“讲点道理很难吗？”
梁靖茹毫不退让，步步紧逼，“他羞辱在先，陈小富还嘴在后；人家去书楼读书，你非要挡路。
好狗不挡道，这道理你左相府的教养里没教过吗？”
潘青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怒，齿间几乎咬出血腥气。
他冷冷瞥向身侧两名黑衣死士，声音如冰刃般森寒：“送他去医馆，别让他半路死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决绝离去。
陈小富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脑海中迅速梳理着方才的信息碎片。
那女子口中所言“左相府”
与“神将府”
的对峙，显然不是冲着他来的。
被踹得吐血昏迷的少年，原以为是开阳神将府派来的**，没想到竟是误会。
那么，这位出手相助的女侠……难道真是那位便宜老爹安插的保护伞？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老狐狸何时有了良心？恐怕是察觉到某种未知的危机逼近，才不得不布下这般棋子。
从今往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老黄身边绝不能离人。
念及此，视线中便出现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老黄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却坚定地穿过庭院走来。
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竟洋溢着近乎狂喜的笑容，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那是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此刻眼中只有纯粹的骄傲。
少爷变了。
那个曾经懦弱、逃避、任人宰割的废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敢于在羞辱面前亮剑、在绝境中反击的血性少年。
这一脚踢出去，不仅踢飞了对手，更踢碎了以往笼罩在身上的阴霾。
若能将那门无名武学彻底练成，即便身处这四方院落，也足以让他在帝京风云中占据一席之地。
“多谢女侠仗义出手，在下先行一步。”
陈小富拱手行礼，语气平和。
梁靖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修长脖颈一扬，下巴微抬，透着股傲然之气：“本女侠也要去藏书楼。”
“哦？”
陈小富挑眉，随即失笑，“女侠文武双修，雅兴相投，那便同行。”
三人并肩跨过那座斑驳的月亮门，身后的广场逐渐喧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