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原本沉寂的目光此刻纷纷聚焦而来,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那是……陈小富?”
“千真万确!就是他!”
“之前还嘲笑他是傻子,看来是我们对‘大智若愚’这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说他是懦夫?刚才那一脚踹得有多狠你们没看见吗?那叫懦弱?”
质疑声四起,无人能答。
片刻后,另一波议论声悄然浮现: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藏拙?”
“极有可能。
作为私生子,那位正夫人向来容不下他。
若是早早锋芒毕露,恐怕早就遭了毒手。
跳楼一事,想必也是演给旁人看的障眼法。”
“心机深沉至此,此人绝非善茬。
两个月前的‘**’,只怕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脱身局。”
“去藏书楼?就为了看书?”
这句带着几分戏谑的试探,像颗石子投入死水,让原本喧闹的庭院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徐子州那张常年端着的儒雅面孔上浮现出疑惑,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江老夫子。
然而,江夫子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也被这突兀的问题惊得有些发懵。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学子的声音穿透了沉默,语气笃定得令人心惊:“他必然是识字的!之前所有人都被他那副落魄模样骗了,今日一见,方知他是深藏不露!”
“哦?兄台何以见得?”
有人追问。
“凭那副对联。”
此言一出,周遭的学子们仿佛被唤醒了某种记忆,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句惊世骇俗的对句。
“一二三四五六七……忘八;孝悌忠信礼义廉……**。”
随着几个字眼的拆解与重组,**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众人的认知迷雾。
“忘八……**……”
倒吸凉声此起彼伏,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
原来那不是无知者的胡言乱语,而是文人雅士最隐晦、也最恶毒的骂街艺术!
“陈公子绝非目不识丁之辈!”
“这等急智与才情,我等恐怕终生难及!”
惊叹声如潮水般涌起。
能脱口而出这般拆字嵌词的对联来暗讽他人,这其中的文化门槛何其之高?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通往藏书楼的月亮门。
那里空荡荡的,早已没了陈小富的身影,但他那副玩世不恭却又暗藏锋芒的模样,却在每个人心中变得愈发清晰立体。
不仅是这些临安书院的学子,就连齐国来的十二位天之骄子,此刻心头也掀起了波澜。
他们记住了那个名字——陈小富。
记住了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
记住了他在拳脚相向时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更记住了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才华深度。
疑问如野草般疯长:
他究竟是真不识字的纨绔,还是大智若愚的伪装者?
那副对联是灵光一现,还是腹中早有丘壑?
那个被打得吐血的神秘少年是谁?
手持金丝折扇的江湖客又是何方神圣?
他奔向藏书楼,是为了填补知识的空白,还是为了寻求其他的解答?
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毕竟,在临安城的流言蜚语里,关于陈小富的传闻,多半都透着股不正经的痞气。
学政大人似乎终于从这场**中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此行的正经目的。
他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孔,迎向徐子州。
在学子们重新响起的欢呼声中,徐子州率领众人,沿着青石板路向南屏山下的雅舍走去,将那一堆未解之谜留在了身后。
……
与此同时,另一条幽静的小径上。
陈小富并肩走着梁靖茹,老黄则像个影子似的缀在两人身后半步的距离。
四周树影婆娑,蝉鸣聒噪,却衬得这条小径愈发清冷。
“那个……女侠,方便告知姓名吗?”
陈小富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
梁靖茹脚步微顿,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知道。
叫女侠就好。”
“行,听你的。”
陈小富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梁靖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恰好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帅气,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与狡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梁靖茹迅速收回视线,耳根微微发热。
小薇之前说“秀色可餐”
,她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这话倒也没错。
她暗自抿嘴,试图平复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异样情绪。
陈小富并未察觉身旁女子的微妙变化,他只是双手插兜,步伐轻快地走在前面,随口问道:“刚才那阵仗,怕不怕?我是说,要是你没出手,我是不是就得交代在那儿了?”
听到这话,梁靖茹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陈小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却又让人生不出反感。
“怕自然是怕的,”
他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也不是特别怕。”
梁靖茹美眸流转,目光紧紧锁在陈小富那张俊朗非凡的面容上,语调中透着几分探究:“你这话,何意?”
陈小富神色淡然,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他指尖轻敲袖口,缓缓道出底气所在:“那两个江湖高手确实棘手,我若是硬碰硬,绝非其对手。
但摇扇那人不同,我有把握将他拿下。”
见梁靖茹眉间微蹙,他继续剖析利害:“你方才若不在场,那摇扇者此刻便已是我的掌中筹码。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但若牵扯到他们主公的性命,那些高手即便再狂傲,也不得不投鼠忌器。”
这一番推演如拨云见日,梁靖茹心中豁然开朗,这才惊觉这看似玩世不恭的少年,心底早已筹谋周全。
“你可晓得那摇扇之人究竟是谁?”
她追问。
陈小富眉峰轻挑,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不知,也不必知。”
“为何连知晓的欲望都没有?”
“知晓了又能如何?”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弧度,“若他身份显赫,日后相遇,我自顾自地想揍他时,便会顾虑重重,出手难免束手束脚。
反之,若是个无名之辈,我便可毫无心理负担地将其打得满地找牙。
即便事后他家权势滔天找来问罪,我只要咬定‘认错人’三字,便能全身而退。”
梁靖茹闻言,忍不住失笑嗔怪:“你这人,心肠未免太黑了些!”
陈小富顺势接话,眉眼间尽是**笑意:“男人若无几分坏劲儿,怎引得女人倾心?”
话音刚落,梁靖茹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如晚霞般动人。
她羞恼地低下头,轻啐一声:“油嘴滑舌!”
捕捉到这抹难得一见的娇羞,陈小富眼中的笑意更浓,故意调侃道:“我说女侠,我这般才华横溢、风度翩翩,你可千万别一不小心就动了凡心。”
梁靖茹贝齿轻咬朱唇,斜睨了他一眼,故作高傲地扬起下巴:“你生得确实好看,但别自作多情!本姑娘未来的夫君,绝不是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哦?那你心中ideal的对象,当是何种模样?”
梁靖茹抬起头,双眸中闪烁着炽热而骄傲的光芒:“必然是金戈铁马、万夫莫开的大将军!”
陈小富摸了摸鼻子,似笑非笑:“大将军有什么好?”
此时,临安书院的藏书楼已赫然眼前。
一位老者拄着拐杖,静默地守候在书楼大门前,仿佛一尊守护岁月的雕像。
二人拾级而上,跨过门槛,步入这座堆积如山的知识殿堂。
宽敞的一层大厅内,高耸的书架林立,书香弥漫。
陈小富双手负于身后,步伐沉稳地走向一面书架。
“你还年轻。”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未曾见过真正的血肉磨盘,自然不懂战争的残酷。”
梁靖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急切问道:“莫非……你也经历过?”
陈小富伫立在书架前,背影挺拔如松。
“我知道。”
“你是如何知晓的?”
“无需多问,因为我懂。”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枪林弹雨、断肢残骸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缓缓抬头,望向窗外那一抹明亮刺眼的阳光,原本戏谑的神情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肃穆与凝重。
“战争这东西,从不讲情面。”
他低声喃喃,字字泣血,“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将军,还是卑微如草芥的士卒,身处战场便是生死由命。
鲜血染红土地,无人能预知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是否还活着。”
“这种绝望,是你们这些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侠士难以理解的。”
他忽有所感,吟诵起一首苍凉悲壮的词作,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梁靖茹怔怔地看着他,望着那道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孤独且傲岸的背影,久久无法言语。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那个方才还满嘴跑火车、嬉皮笑脸的陈小富,此刻竟如雕塑般伫立。
他周身的气场陡然一变,褪去了所有的轻浮,只剩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与苍凉。
书架后,安小薇震惊地抬起头。
她拨开厚重的书脊,目光穿过昏暗的光影,落在了梁靖茹身旁的那个少年背影上。
紧接着,一声低沉而清越的吟诵穿透了寂静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