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思来想去,唯有硬熬过这段最艰难的转型期。
或者……厚着脸皮去找红袖借几万两周转?这念头一闪而过,竟觉得颇为可行。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房门轻响,翠红敛衽行礼,低声道:“少爷,外头有人求见。”
“谁?”
翠红递上一张名帖:“请您过目。”
陈小富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河西州知府,庞博盛?”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实,满脸愕然:“这位庞大人,与咱们花溪别院有何瓜葛?”
陈实也是一脸茫然,摇头道:“河西州隶属河南道,距此甚远。
庞大人突然造访……莫非是冲着那些收留的灾民来的?”
陈小富心中一动,若有所思:“有道理。
他莫不是想将灾民遣返回原籍?”
陈实点头附和:“依常理推断,应当如此。”
“这使不得。”
陈小富眉头紧锁,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我费尽心血才将这些灾民安顿下来,如今他们对我死心塌地。
若是知府大人把他们全接走,我这十里河村岂不成了空壳?”
陈实站在一旁,目光深邃,低声献计:“少爷,莫要因小失大。
既然知府想救人,那便得留下买路财。
他若肯出足银两,人随他走又何妨?”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利弊:“况且,这些灾民离开后,咱们辛苦开垦出的荒地便成了无主之地。
届时转手卖给官府,又是一笔巨款。
至于红袖会的那六十多万两善款……人既散了,何来赈济之说?不如与红袖姑娘商议,将这笔款项瓜分殆尽,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一听此言,陈小富眼中精光暴涨,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这主意甚好。”
他随即又想起一事,面露肉痛之色:“只是王子贤家中捐赠的一百万斤稻谷,必须赶在他们走之前截留回来。
既然是捐赠给善举的,那便不算王家私产,毕竟王玉果的名字已刻在北亭善碑之上,位列第二。
可惜……梁氏绸缎庄送来的麻布来得太急,眼下那些青楼女子竟将其裁制成衣穿在身上。
衣物一旦上身,价值便大打折扣,沦为私产了。”
念及此处,陈小富摆摆手,故作豁达道:“罢了,那些衣裳权当赠予她们,不必计较。”
他转头对门外喊道:“去,请那位庞知府进来。”
片刻之后,院门被推开。
来人并非身着锦袍、威风凛凛的模样,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长衫,头上扣着一顶略显破旧的毡帽。
正是河西州知府,庞博盛。
陈小富盯着门口那道身影,足足看了十息,满脸不可置信:“你……真是知府大人?怎么搞得像个逃荒的难民?”
庞博盛连忙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千真万确,在下便是庞博盛。”
见对方自称“在下”
而非“本官”
,陈小富心中疑云更重,上下打量着他狼狈的装扮:“黄河水灾连你的衙门都淹了?怎的一副落魄相?”
庞博盛苦笑一声,额角渗出汗珠:“公子有所不知,在下此番前来,确实如同逃难一般艰难。”
为了证明身份,他从肩上的青布褡裢中摸出一方印章,双手递上前:“这是在下官印,望公子过目。”
陈小富接过一看,只觉晦涩难懂,随手便塞给了身后的陈实。
陈实仔细端详片刻,郑重地点头确认:“没错,此印无误。”
然而,堂堂朝廷五品命官,何以至此?
陈小富压下心中的惊诧,沉声问道:“庞大人深夜造访,究竟所为何事?”
话音未落,只见庞博盛双膝一软,“噗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尘土飞扬间,吓得陈小富心头一跳,险些后退。
“陈公子,救我!”
一声凄厉的呼救炸响在耳畔。
陈小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激灵,脚下本能地连退两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与此同时,身旁的阿来剑锋出鞘半寸,寒光乍现;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哑巴更是如鬼魅般一步跨前,死死挡在了陈小富身前,眼神警惕如狼。
“搞什么鬼?你们到底唱的哪一出?”
陈小富眉头紧锁,满脸错愕。
而在他面前,那位原本威风凛凛的庞知府此刻已彻底崩溃,双膝跪地,头磕得震天响,浑浊的泪水鼻涕糊了一脸,模样凄惨至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公子,此事……此事说来话长啊!”
庞博盛边哭边喊,声音嘶哑破碎。
他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在黄河岸边目睹的一幕和盘托出:女皇陛下微服私访,与内务司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老鬼同行。
听到这里,陈小富瞳孔猛地收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你刚才说的那个女人……”
他声音有些发颤,极力维持着镇定,“三十岁左右,头戴银簪,看起来温婉端庄的那位,真的是当朝女皇?”
这话如同惊雷,吓得跪在地上的庞博盛浑身一哆嗦,惊恐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陈公子难道见过?”
陈小富没理会他的震惊,脑海中飞速运转,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还有那个坐在轮椅上、独眼无腿的老者,就是内务司的老鬼?”
“千真万确!”
庞博盛斩钉截铁,甚至带着几分敬畏,“老鬼大人威名赫赫,属下初见时他还双目健全、双腿有力。
如今虽只剩一只眼、两条枯骨般的残肢,但那股子煞气,属下至死也不会认错!”
**在这一刻拼图完整。
陈小富深吸一口气,心中的迷雾骤然散去。
难怪钱士林那封举荐信能让他平步青云,直入官场;难怪他之前那些狂悖之语并未招致杀身之祸,反而换来一道快如闪电的圣旨;更难怪女皇陛下事后还要追着问起官场弊病,甚至第二天亲自带人去了十里河,顺手搭救了他。
这一切逻辑严丝合缝——女皇陛下绝非偶然路过,她是冲着河南道赈灾贪墨案来的!微服私访,暗访江南,意在查清**。
至于这位庞知府,显然是撞到了女皇陛下的枪口上。
只是奇怪的是,为何女皇不直接拿办他,反而让他辗转找到自己的住处?
陈小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心中已有计较。
他抬手一挥,示意身后的阿来和哑巴收起兵器,退回两侧。
随后,陈小富缓步走到庞博盛面前,脸上换上了一副温和从容的笑意,伸手将这位瘫软在地的知府大人稳稳扶起。
“庞大人,折煞小民了。”
陈小富拍了拍庞博盛肩膀上的灰尘,语气诚恳,“咱们有话坐下慢慢说,别站着受罪。”
庞博盛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地瘫坐在椅上。
他颤抖着手撩起袖口,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陈公子……实非在下有意欺瞒。
是老鬼大人嘱我修书,但我思虑再三,觉得笔墨难尽万一,故而冒死亲至,当面禀报!”
陈小富闻言,心底冷笑一声。
老鬼这老狐狸,果然没安好心。
既然女皇已授自己监察御史之职,老鬼必知庞博盛手脚不干净。
让他写信来投诚,这一招“捧杀”
玩得极险:既让庞博盛亲口认罪,又借机挖掘出河南道赈灾案中更多的**链条。
河南道灾情严重,连女皇都亲自巡视,可见贪墨金额触目惊心。
庞博盛身为知府,上通下达,其治下各县令大多污秽不堪。
若顺藤摸瓜,不仅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更可能牵扯到河南道高层乃至帝京的某些权贵势力。
如今自己手中无兵无权,连个像样的衙门都没有,便要被推入这万劫不复的官场漩涡。
老鬼这是要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在火上烤啊!
看着眼前这个仓皇逃窜的庞博盛,陈小富心中已然明了两件事:一是自己新任御史的消息尚未走漏风声;二是庞博盛的政敌反应尚慢,给了他片刻喘息之机。
此刻的他,已是惊弓之鸟,随时可能遭遇灭口之祸。
难怪他如此憔悴疲惫,显然是日夜兼程,未曾稍歇。
此人知晓的内情,定不少。
陈小富面上不动声色,从容煮茶。
茶汤翻滚,清香四溢,他端起茶杯,淡淡开口:“你可知道,老鬼为何非要你亲自来见我?”
庞博盛茫然摇头,满脸不解。
陈小富轻抿一口茶,缓缓说道:“前几日,女皇陛下与老鬼曾微服私访临安,也曾在此登门拜访过我。”
此言一出,庞博盛浑身剧震,眼中满是骇然。
女皇尊贵无比,世人敬畏有加尚可理解。
但内务司的老鬼,虽近年隐退,却在官场中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无数**宁愿直面天颜求赐死,也不愿招惹那深不可测的老怪物。
老鬼那手段,若是沾上身,便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此刻庞博盛背脊发凉,冷汗浸透了内衫。
谁能想到,连那样跺跺脚大地都颤三颤的大人物,竟亲自踏足这花溪别院,只为拜访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陈公子?
女皇陛下虽标榜重文轻武,但**心术,求的终究是治国安邦的实策,而非**雪月的虚名。
老鬼让自己及同僚纷纷递帖,这其中的份量,不言自明——陈公子在圣驾心中的地位,早已超脱了寻常臣子,那是近乎于“信任”
二字的极致。
庞博盛喉结滚动,生死簿上的名字仿佛已经写定,全看眼前这人是否愿意落笔相救。
陈小富神色淡然,指尖拨弄着炭火,茶汤在壶中翻滚出细密的气泡。
他并未提及监察院御史的新职,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