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河南道的赈灾之事,陛下震怒是有道理的。”
他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庞博盛的脸:“赈灾二字,重在‘济’字。
可你们倒好,名为救灾,实为劫财。
吃干抹净,留一堆白骨给百姓看,这叫什么事?”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总爱面子,却忘了里子早就烂透了。”
“陛下本欲收买人心,博一个爱民如子的千古美名,却被你们这群蛀虫硬生生逼成了昏君的名声。”
陈小富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换做是我,不砍了你们脑袋,都觉得天道不公。”
庞博盛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陈公子!小人知罪!只求公子开恩,救小人一命!”
这一声“小人”
,卑微到了尘埃里。
这意味着他已彻底斩断仕途幻想,只愿苟活于世。
这也侧面印证了他所犯之罪,足以株连九族。
陈小富置若罔闻,依旧从容斟茶。
三只青瓷小盏依次排开,先奉给一旁的陈实,略作沉吟后,才将第三杯推向庞博盛面前。
他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陈实,眼神玩味:“方才你说,安置这些流民需纹银四十万两。
说实话,就算把你我二人一起卖了,也凑不出这等巨款。”
画风突转,陈实愣在原地,尚未回神,便见陈小富长叹一声,满脸无奈:
“唉……非是本公子冷漠,实在是囊中羞涩啊。”
“你也看到了,本公子不过一介穷酸书生,哪来的余粮去填这天大的窟窿?”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语气温和却残酷:“还是让他们自行返乡吧。
若是运气好,或许能赶上陛下的巡幸队伍,届时自有天家仁慈,不会坐视不理。”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
庞博盛心脏猛地收缩,恐惧瞬间转化为疯狂的希冀。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公子!小人……小人手里有银子!只要您肯出手,要多少都有!”
庞博盛心头一跳,暗自叫苦。
这位陈公子若是还没正式上任就敢伸手要钱,那这官帽怕是戴不久了,甚至可能直接变成史书上的笑柄。
见对方毫无动静,他只好硬着头皮再递台阶:“陈公子心系苍生,这份仁心小人佩服。
这点微薄心意,不过是替公子为灾民尽一份力……”
陈小富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摆手打断:“钱是你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留着养老也好。
但我心里清楚得很,河西州这一片,灾民如过江之鲫。
我这颗心虽然操碎了,可四十万两这个数字摆在那儿,光靠‘绵薄之力’填不平这个窟窿。”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深沉:“你想想,四十万两白银堆起来是什么概念?那就是一座银山!我虽有救世之心,却无回天之力。
你这辈子兢兢业业做官,攒下的家底也就这些,别再痴心妄想了。
让他们回去吧,写封信给陛下和老鬼,让他们去河南道找女皇。
毕竟那是陛下的子民,只有朝廷才有那个体量去赈济。”
这番话看似推脱,实则暗藏机锋。
庞博盛是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瞬间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陈实这话的重点,分明是在强调那“四十万两”
的巨额数字,却偏偏不问他兜里到底有多少存货。
言语间始终挂着灾民与皇权,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这小子,不简单!
难道他是内务司的人?
念头电转间,庞博盛已有了定论。
唯有内务司那位“老鬼”
看中的人,才敢如此狮子大开口,且手里还捏着能直通天听的把柄。
那封信绝不是普通的传信,而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
内务司缺钱,老鬼这是借刀**,借着陈实的手来清洗**、充实内库。
虽然那张口就是四十万的胃口让**疼,但庞博盛很清楚,银子没了可以再挣,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比起被内务司盯上灭口,吐点血反而更安全。
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迅速从怀中褡裢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双手推到桌案**,压低声音说道:“陈公子明鉴,小人治下不力,确实敛了些脏东西。
这里头是二十万两银票,算是小人的一点赎罪之心。
请公子代劳,务必用于赈灾,莫要让小人失望。”
然而,预想中的接过匣子的动作并未发生。
陈小富目光依旧清冷,并未触碰那匣子半分,只是上下打量着庞博盛,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你在河西州知府的位置上,坐了多久?”
庞博盛一愣,下意识答道:“回公子,整整六年了。”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轻飘飘地抛出一句:“看来,你这六年的知府,当得并不怎么样啊。”
庞博盛只觉得背脊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怎么也想不通,眼前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白净儒雅的十七岁少年,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那副温良恭俭的模样下,藏着的分明是深不见底的城府,每一句话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锋,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
“公子……”
庞博盛声音发颤,额头几乎贴到了青石板上,“小人这知府的位子,确实是花了重金打点下来的。
要说治理河西州,这些年小人确实没少败坏地方,罪孽深重。”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庞博盛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公、公子……”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间透出一股绝望的狠厉,“小人私库中还藏着些见不得光的积蓄。
只要公子肯伸手搭救,那些脏银,全都是公子的!”
陈小富眉头微蹙,原本温润的面容骤然沉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
庞博盛吓得魂飞魄散,肝儿都在颤:
“本公子像是那种逐利之徒吗?”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本公子是何许人也?乃是吟诗作对的文人雅士,绝非唯利是图的商贾之辈!”
“吾辈读圣贤书,当晓天下大义,视金钱如粪土。
你以为区区银两,就能污了本公子的清白?”
这番大义凛然的指责,犹如惊雷炸响在耳边。
庞博盛哪里敢接茬,扑通一声重重磕头,脑袋撞击地面发出闷响:
“公子教训的是!是小人猪油蒙了心,竟敢用铜臭之物**公子的高洁品格!”
“小人该死!小人不是人!”
“小人的那点脏银,本该全部捐出,由公子代为赈济灾民,做积德行善的大事!”
听到这里,陈小富眉梢轻轻一挑,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叹。
他缓缓起身,绕过跪伏在地的庞博盛,踱步至凉亭边缘。
双手负于身后,仰望阴沉的天空,忽而朗声诵道:
“山冥云阴重,天寒雨意浓。
数枝幽艳湿啼红。
莫为惜花惆怅对东风。
蓑笠朝朝出,沟塍处处通。
人间辛苦是三农。
要得一犁水足望年丰!”
诗句余音未落,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如土色的庞博盛:
“你身为一州父母官,却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根本不知民间疾苦。”
“你们这些当官的,眼里只盯着那些娇贵的花朵,风雨一来便惋惜花残,抱怨出行不便。
可曾想过……”
“田间的百姓,正眼巴巴盼着这场甘霖来滋润庄稼,好换取一年的收成!”
“高高在上的滋味固然舒服,但别忘了,根基是在泥土里的!”
庞博盛彻底懵了。
刚才还在谈银子的事,怎么突然就开始引经据典、悲天悯人了?这少年到底是真心忧国忧民,还是故弄玄虚?他完全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只能硬着头皮附和:
“陈公子大才!陈公子所言极是!小人……小人愧对治下百姓啊!”
陈小富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次叹息,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起来吧。”
“你这官帽是戴到头了。
接下来,看你如何将功补过。”
陈小富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庞博盛,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本公子没时间跟你玩虚的。
把你从踏入官场至今,所有贪墨的钱财,一分不少地交出来。”
“别跟我讨价还价,也别想耍什么花样。”
“诚意,懂?”
陈小富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砸在心头。
庞博盛身子一僵,额头冷汗瞬间渗出,忙不迭地磕头:“小人懂!小人这就拿出全部诚意!”
“嗯。”
陈小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这宽敞的厢房,“既然懂了,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住处。
不过,住多久,得看你的诚意够不够深。”
他指了指侧面的书房:“去那儿闭门思过。
把你贪墨的那些账目,还有你背后牵着的网,一笔一笔、干干净净地写清楚。”
说到这儿,陈小富忽然蹲下身,视线与瘫软在地的庞博盛齐平。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无害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渊般的冷冽。
“老鬼的手段,你比我清楚。
若是让我发现你有半点隐瞒,或是搞什么栽赃陷害……”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指尖轻轻点了点庞博盛的胸口:“那滋味,你可受不住。”
庞博盛浑身颤抖,瞳孔涣散中满是恐惧,连连点头如捣蒜:“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坦白!公子……求您救我!”
“救不救得了,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