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陈小富站起身,动作优雅地伸手替对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甚至拍了**头的浮尘,仿佛刚才那个令人胆寒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随手抛出一句轻飘飘的话:
“对了,大概还藏了多少?自己说。”
***
河南道的官场,此刻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
女皇陛下携着“老鬼”
巡视河南道时,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让无数官员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当消息传回帝京,说是女皇与老鬼已经返京时,那些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半分——看来这一劫算是熬过去了。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另一条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密报便接踵而至。
女皇和老鬼,不仅见了河北道的官,更专门召见了河西州的一众主事官员。
河西州虽非水灾最重之地,却是赈灾粮的中转枢纽;更是粮库失火案频发的高危地带。
上面虽然早有风声走漏,打点得当,做得滴水不漏,但在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女皇带着老鬼去河西州,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人”
也。
老鬼那双阅尽人间诡诈的眼睛,本就是刑讯逼供、抽丝剥茧的神器。
那些自以为完美的谎言,在那双眼睛面前恐怕如同裸奔。
粮仓为何频频失火?
巨额赈灾粮究竟流向何方?
这张**的黑网,到底连着多少朝中权贵?
这才是所有人彻夜难眠的真正原因。
以老鬼的狠辣与手段,河西州的官场理应早已鸡飞狗跳、风声鹤唳才对。
然而,现实却诡异得可怕。
河西州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反常的死寂,比喧嚣更让人心慌。
一种无形且巨大的危机感,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舐着每一位知情者的后颈。
不安的情绪在暗中蔓延。
不少官员开始疯狂调查那些接触过女皇与老鬼的同僚,试图从中窥探一二。
但他们得到的反馈,却让这群精明算计之人头皮发麻,百思不得其解——
河西州知府庞博盛,跑了。
这一惊世骇俗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瞬间在官场圈子里炸开了锅。
五品**,朝廷命官,说跑就跑?乍一听荒谬绝伦,可细想之下,却又合乎逻辑得让人脊背发凉——因为他知道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这其实是件好事。
倘若庞博盛落入那个代号“老鬼”
的阴影之手,河南道上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恐怕会被连根拔起,掀个底朝天。
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后续才刚刚展开:庞博盛并未逃往边陲或隐世山林,而是径直钻进了江南道的腹地——临安城,并且一头扎进了花溪别院。
这一举动,就像是一记无声却震耳欲聋的闷雷,砸得众官员头晕目眩,冷汗直流。
几个意思?这是什么信号?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他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河南道的最高掌权者——刺史商简书。
洛邑城,河南道道府。
庭院深处,一株桂花树正值盛放,浓郁的甜香几乎要凝固在空气中。
商简书负手立于树下,面色阴沉,听着参军曹逡压低嗓音的汇报。
“您的意思是……梁知县秉、邱知县一春,这几位地方父母官,都递了信去临安的花溪别院?”
“千真万确,大人。”
商简书眉头紧锁,原本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气此刻在他鼻端竟变得有些令人作呕。
他冷冷问道:“他们的信件,收信人并非庄家的老夫人,而是那位陈小富陈公子?”
“正是下官派人核实过的,绝无差错。”
商简书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声音低沉如冰:“庞博盛,真的躲在那座宅子里?”
“尚未有确切的人证物证,但……概率极大。”
商简书迈步走向一旁傲霜绽放的墨菊,指尖轻轻触碰那花瓣,仿佛在触摸某种冰冷的命运。
他忽然问:“他的家眷呢?”
“早已不在河西州原籍,估摸着是被提前转移隐匿了。”
商简书直起身子,望向天边那一抹残血般的夕阳,眼神深邃莫测。
“风向变了。”
他喃喃自语,“看来,冬天要来了。
而且,这个冬天格外寒冷。”
他转过身,语气骤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让老榆去办。
把那些见过陛下和‘老鬼’面孔的官员,全部处理掉。
记住,我要的是意外,是猝死,是失足落水,是突发急症!最忌讳的就是那种白刀子进红刀子的江湖仇杀,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刑部迟早会介入调查,死的人多了,动静自然不小。
所以,必须做得滴水不漏,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深吸一口气,商简书眼中的寒光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政治家的算计:“如今东宫之位悬而未决,二皇子正在帝京虎视眈眈。
他本人或许不足为惧,但他背后的左相潘不负可不是善茬。
这次赈灾案,必将成为潘不负攻击定王的利器。”
“这个时候,绝不能给定王添乱。
只要定王能顺利入主东宫,掌控大局,我们之前所有的布局才算真正落地生根。”
曹逡躬身行礼,领命而去。
刚转身半步,他又忍不住回头,低声追问道:“那庞博盛藏在花溪别院……此事该如何处置?”
“那些信件……想必已经全数落入陈小富手中了。”
商简书指尖轻叩桌面,那双疏淡的眉峰微微挑起,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老鬼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这般做,定有他的深意。”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几分困惑:“陛下曾严令内务司不得干预朝政,况且据我所知,老鬼与左相并非一路人马。
再者,那陈小富前几日可是当众狠狠教训了左相的孙子,双方早已结下梁子。”
“既然左相视陈小富为死敌,老鬼为何偏偏将河南道这桩涉及面极广、足以震动朝野的贪墨大案,交托给一个少年人?”
商简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这位陈公子是要借此机会,扶摇直上了。”
曹逡闻言,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殿下,如今局势不明,我们是否该有所行动?总不能坐以待毙。”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担忧:“那陈小富年仅十七,血气方刚,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属下担心,若真被他抓住把柄,捅到御前……”
商简书沉默片刻,目光沉静如水,缓缓开口:“备车。
去定王府一趟,听闻定王新得了一幅牡丹图,本宫想去品鉴一二。”
……
临安城,花溪别院。
屋内烛火摇曳,陈小富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脑子都是浆糊。
这几天,五封加急快信如同雪片般飞来。
拆开一看,内容惊人地一致——全是关于河南道赈灾款项被巨额**的铁证!
这些信件写得详实具体,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将其与庞博盛私下提供的口供一比对,其中的真实性毋庸置疑,甚至庞博盛的版本更为详尽。
关键在于,庞博盛的证据链,直指河南道的最高长官——刺史商简书。
在大周王朝的地方行政架构中,刺史权力极大,其下设有参军、主簿、司马等职。
今年的赈灾重任,正是由主簿易孝廉一手操办。
而这一牵涉,便是河南道下辖四州的知府,以及三十二个县令。
整整三十六个地方的父母官,密密麻麻的名字罗列在纸上,看得陈小富后背发凉。
一旦此事查实,整个河南道的官场必将经历一场血腥的大清洗,大周的朝廷中枢也恐怕要掀起惊涛骇浪。
“好家伙……”
陈小富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骂,“老鬼这是给我挖了一个多大的坟坑啊!”
若是旁人,或许会趁机邀功请赏,或者借此威胁权贵。
但陈小富显然没打算往这火坑里跳。
原本,庞博盛以为这位少爷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
比如,直接进京告御状,或者将这些罪证呈递给内务司那位神秘的掌舵人。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又荒诞的。
陈小富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些足以颠覆政局的证据,随手便将其丢在一边,仿佛看的不过是一些无聊的话本子。
自此之后,他对庞博盛不闻不问,连提都没再提过一句。
于是,庞博盛就这么像个金丝雀一样,被圈禁在花溪别院的南院里。
这里衣食无忧,起居考究,唯独没有自由,一步都踏不出去。
对此,陈小富的解释冠冕堂皇:“这是为了保护你。
你要是敢跑出去,你那帮同党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庞博盛听着这话,看着窗外高墙,心中虽忐忑不安,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主人,确实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冷静与算计。
秋风卷着枯黄的柳叶,在庆园湖畔的亭中打着旋儿,最终无声地落在紫檀茶案上。
钱士林指尖轻捻起一片残叶,目光越过氤氲的茶雾,落在对面那个正在温壶烫杯的青年身上。
“老夫原以为你早已动身前往帝京,没想到你还在这儿逍遥。”
钱士林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小富,“圣旨下了也有月余了,陈公子是留恋临安的风月,还是怕了那龙椅上的威严?”
陈小富手中的动作未停,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钱老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