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那日若非您隐瞒,我怎知那位气场吓人的‘大婶’竟是女皇陛下?当时口无遮拦,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背脊发凉。”
“堂堂陈公子也会后怕?”
钱士林大笑出声,随即神色一凛,“若因恐惧便抗旨不遵,小心脑袋搬家。”
“哪敢啊。”
陈小富将茶叶投入壶中,热水冲入,茶香四溢,“只是圣旨并未限定日期。
眼看就要过年,我在帝京举目无亲,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到时候满城灯火万家团圆,我却要独守空房,这滋味……”
他顿了顿,挑眉道,“况且还没成亲,总不能赖在小薇家里吃软饭吧?”
钱士林眉头微蹙:“可陛下已回銮。
任命你为监察院御史一事早已昭告天下,你再拖延,不合规矩。”
陈小富煮茶的手猛地一顿,抬头愕然:“此事竟已传遍朝野?”
“虽非家喻户晓,但明旨下达六部九卿,消息灵通者早已知晓。”
钱士林叹了口气,“这是惯例,更是陛下对你的看重。
除了极偏远之地,你的大名和这正四品的官职,恐怕已无人不知。”
“十七岁,监察御史……”
钱士林眼中闪过一丝艳羡,“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也未有此等殊荣,前途不可限量啊!”
然而,面对这泼天的富贵与荣耀,陈小富脸上并未露出预期的欣喜,反而浮现出一抹苦涩。
他眉梢微挑,眼神变得深邃而警惕。
“钱老,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陈小富声音低沉,字字如铁,“人这一生,有三条死忌:家贫妻美、无权多财、势弱得志。”
他指了指自己,苦笑一声:“这三样,我占得齐整整。
这哪里是机缘,分明是催命符。”
耳光清脆,陈小富借着这个动作掩住嘴角的自嘲。
他提起紫砂壶,茶水注入盏中,热气氤氲间,他长叹一声,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我原本以为,这圣恩浩荡,足以让我跻身庙堂,混个清贵职司。”
他将茶盏轻轻推到对方面前,眼底闪过一丝荒谬,“谁能想到,陛下赏我的,竟是监察百官这等烫手山芋?”
钱士林抬眼,目光深邃。
“我以为凭我这手诗词文章,得您这位老前辈提携,最差也是个礼部闲差,或是太常寺、国子监这类不沾腥膻之地。
运气好点,进翰林院修书立说,也算**。”
陈小富苦笑连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些地方安稳啊!左相那位大佬即便看我不顺眼,也不敢明着跟皇帝作对。
只要不得罪人,我就能安安稳稳做官,舒舒服服赚钱,闲暇时还能陪小薇赏花饮酒。
那才是我要的日子,比神仙还逍遥。”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可惜,那天我不该去那种场合,更不该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
冲动是魔鬼,言多必失,这便是代价。”
“监察院,风闻奏事,直奏天听,不受内阁节制。”
陈小富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团烈火,语气夸张而惊悚,“听起来威风凛凛,权倾朝野?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把屁股坐到了所有权贵的对立面!”
“既然当了官,总得干点实事吧?总不能天天和稀泥,让陛下失望吧?这一刀捅下去,仇家自然遍地都是。”
他猛地收回手臂,眼中满是寒意,“那群家伙,全是断人财路、如**父母的买卖!能在皇宫里当差的,哪一个背后没有参天大树?哪一个不是背景深厚、难以撼动的巨鳄?”
“他们是一群披着官服的狼!”
陈小富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颤栗,“平日里养尊处优,如今我却拿着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索命。
换做是我,我也恨不得撕了你!”
“他们会扑上来!咬断我的喉咙,撕碎我的四肢!我会被他们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死死盯着钱士林,问道:“你说,这种时候,我还敢去帝京吗?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是什么?”
一番长篇大论的抱怨与剖析,竟让钱士林眼中的轻视烟消云散。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轻狂的少年,对自己、对局势乃至对人性的洞察竟如此透彻。
年仅十七,心机之深沉,俨然一只修炼千年的老狐狸。
他并未被突如其来的高位冲昏头脑,反而清醒得可怕。
钱士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润的茶水入喉,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认可:“设立监察院,是你提出的构想。
陛下雷厉风行,迅速成行,并赐你四品御史之位,足见期望之高。”
他放下茶盏,直视陈小富的双眼:“怕什么?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
她既为你铺好了路,自会为你撑腰。”
陈小富闻言,却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陛下身居深宫,高墙重重。
我总不能……也钻进后宫去吧?”
“即便陛下恩准我入驻深宫,我也万万不敢去。”
陈小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眼神中透着对那座权力漩涡中心的敬畏,“那地方水深得很,跟咱们这小小的临安城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那里盘根错节,地头蛇多得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而现实:“我在帝京若出了什么岔子,太正常不过了。
比如‘失足’落水,或是误食毒物,亦或是……死在某位**的温柔乡里。
总之,若是我是那条潜伏在暗处的地头蛇,我有无数种手段,能让对手在众叛亲离、万人唾骂中凄惨死去。”
“人死如灯灭。
女皇或许会雷霆大怒,斩杀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然后呢?日子照旧过,酒照旧喝。
世间再无那个名叫陈小富的临安过客。”
钱士林听着这番话,不禁哑然失笑。
他不得不承认,陈小富看得透彻,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
此行帝京,无异于自投罗网,深入虎穴。
正因为深知前路凶险,他才急于将这些肺腑之言和生存建议全盘托出。
“你漏算了一个关键人物。”
钱士林忽然压低声音。
“谁?”
“老鬼。”
提到这两个字,陈小富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寒意,牙关紧咬。
还没踏上帝京的土地,这老家伙就已经给他挖好了一个大坑,这笔账他记在心里。
但河南道贪墨案牵涉甚广,如今不是发作的时候,他只能将这份恨意强行压下,未在钱士林面前多言半句。
钱士林似乎看穿了年轻人的心思,并未点破,只是继续说道:“老鬼执掌内务司,整整四十七年了。”
“内务司”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禁忌的色彩。
自开国以来,这个衙门便逐渐从朝野视野中淡出,直至被人遗忘。
但它从未消失,反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其实力之恐怖,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这是一个诡异的所在,一个连当今天子都难以完全掌控的盲区。
陈小富眉头微皱,眼中惊疑不定。
钱士林压低了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所谓的‘无法掌控’,是因为内务司早已实现了朝堂与江湖的无缝融合。
它一只脚踩在庙堂之高,另一只脚则踏在江湖之远。”
“明面上,内务司领朝廷俸禄的正式官员仅有三人。
除了司正老鬼之外,另外两位是左右主事。
他们看似是老鬼的助手,实则是皇上安插在他身边的监视者,时刻盯着这位权倾一时的老人。”
“然而,内务司真正可怕的力量在于其庞大的隐秘网络。
有多少人?分布何处?即便是陛下,也根本无从知晓。”
钱士林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小富:“老鬼对你颇为赏识。
你若想在帝京站稳脚跟,能拜的码头只有一个——那就是内务司,是那位神秘的老鬼!”
“只要能得到他的庇护与支持,你在帝京便可横行无忌,成为真正的规则制定者。”
“懂我的意思吗?”
陈小富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诞却极具**力的念头:“……难道是要我认贼作父,拜他为干爹?”
闻言,钱士林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许:“孺子可教!”
......
回程的马车上,车轮滚滚,颠簸不休。
陈小富靠在车厢角落,面色凝重如铁。
刚才那一席谈话,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彻底颠覆了他对内务司的认知。
当他终于理清头绪时,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
这个看似被历史尘埃掩盖的畸形机构,其运作模式竟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前世明朝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西厂。
阴私勾当,见不得光。
内务司绝非寻常衙门,而是一座披着官袍的活坟墓。
老鬼那处荒僻小院,才是真正吞噬秘密的棺椁。
这里封存着内务司自成立之日起,所有不可告人的黑暗账本。
钱士林曾透底,里头不仅握有百官致命的把柄,更可能藏着皇室血脉最隐秘的**。
女皇与老鬼的关系,复杂得如同缠绕的死结。
亦君臣、亦师徒、亦朋友,甚至互为眼中的刺、肉中的毒。
彼此戒备,却又在利益面前不得不妥协。
这种微妙平衡,让陈小富暗自心惊。
那个独眼跛足的老怪物,武功或许高强,但真正让他立于不败之地的,是手中那张通天彻地的底牌。
若没有这等筹码,女皇陛下何必对他忍让?毕竟,圣旨一下,内务司便可灰飞烟灭。
回想瓦泥山南麓,女皇亲自推车推着他登顶的画面,极具冲击力。
那一刻,老鬼扮演的角色分明是帝国的军师。
君王推车,这份礼遇背后,是多少权谋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