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那种熟悉的、被忽视的孤寂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但经历了这么多天的“冷落”
,她早已学会沉默。
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跟着,像一抹无声的影子。
陈小富并未察觉身后的异样,或者说是刻意忽略。
他双手稳稳托住张大爷的手臂,用力将这位老人搀扶起来,脸上挂着毫无架子的笑意:
“张大爷,快别折煞我了,您才是我大爷!”
张大爷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胡须都在颤抖:“使不得,使不得!少爷千金之躯,怎么能叫大爷呢?”
“话不能这么说。”
陈小富哈哈一笑,顺势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语气熟稔得像邻里乡亲,“在我这儿,少爷只是少爷,但你大爷永远都是你大爷。
咱之间,不兴那些虚礼!”
说完,他转头对身后的二狗子几人挥挥手:“去,把‘地霜’收拢好,别耽误了正事。”
随即,他拉着张大爷的手臂,自然而然地在八仙桌前坐下。
没有预想中的拘谨与试探,他就像回到自己老家一样,聊起了庄稼长势、家常里短。
这种松弛感,让在场的人心思各异。
阿来躲在阴影里打量自家主子,只觉得这行事作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既不像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又不似寻常纨绔子弟。
梁靖茹指尖微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与帝京那些高高在上、视人为草芥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亲和力,仿佛能将阶级的高墙悄然消融。
安小薇则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样的未婚夫,没有压迫感,只有让人感到踏实的温暖。
真是不错。
随着闲聊的热络,气氛彻底放松下来。
陈小富抿了一口清茶,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邃而认真。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却清晰地打破了宁静:
“前两天,我从大管家手里要来了你们的名册。”
陈小富抬起头,直视着张大爷布满皱纹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大爷,我记得,你以前是打铁的铁匠?”
张大爷原本端着副小心的姿态,与这位年轻的少爷闲聊着些家长里短、田间农事。
气氛虽有些拘谨,倒也融洽。
可随着话题的延伸,少爷突然话锋一转,问起了他尘封已久的过往。
这事儿本不该提。
所有人的底细都在那本名册里烂熟于心,老夫人知晓内情不足为奇,但这却是少爷头一回主动探究。
张大爷心头一紧,脊背微僵,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回少爷……老奴本是魏国人。”
“祖籍在大冶郡,祖上世代打铁。
平日里多是打造些锄头镰刀之类的农具,偶尔也接些官府的单子,锻造刀剑甲胄。”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二十年前,魏国定安侯起兵谋反,大军压境,长冶城一夜崩塌。
那定安侯为了扩充军备,大肆搜捕工匠,尤其是铁匠。
老奴当时带着妻子和刚满三岁的孙子,混在难民堆里连夜出逃。
若非跑得快,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一路狂奔,直至魏周交界的开化城。
那时还是陈朝长乐年间吧……本想就此落脚,谁料那该死的定安侯被魏国战神封印击溃,竟领着残部也逃到了开化城。”
“我们不敢停留,只得越境进入陈国**两年。
直到永乐六年春天,辗转来到临安,恰逢老夫人招民夫修缮花溪别院,这才一家老小留了下来,成了少爷府上的家奴。”
说到这里,张大爷苦笑一声:“岁月不饶人,老奴这双手二十年没碰过风箱火炉了,手艺早就生疏咯……”
陈小富却摆摆手打断了他:“手生不生无所谓,底子还在就行。
你那个孙子张大牛我见过,体格壮得像头蛮牛,那股子力气用来种地简直是暴殄天物,天生就是块打铁的料。”
张大爷闻言一愣,满脸错愕之余,小心翼翼地问:“少爷今日怎忽然对打铁这等粗活感兴趣?”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并未直接回答,目光扫过一旁静默旁听的梁靖茹,随即转移话题:“不急,有些事暂时还不好明说。
不过,咱们村里的农耕器具确实亟待改良。”
他语气笃定,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在村里寻个僻静处,建一座铁匠工坊。
这事由你牵头,大牛听你调遣。
需要人手的话,我给你放权,村里百十来个青壮年,你想挑多少就挑多少。”
“把你那一身本事传授给孙子,再挑几个机灵徒弟带一带。
另外,我需要技艺精湛的木匠配合,村子里有现成的吗?或者你有熟人推荐?”
张大爷沉吟数息,脑海中迅速盘算,随即点头道:“村东头的老魏便是个老木匠,不过他儿子的手艺,arguably比他还精湛几分。”
“行,那明日我便去寻老魏。”
陈小富随手从袖中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纸页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
六月十九那一夜,临安书院账面上的数字定格在三十四万两白银。
这笔巨款被李老院正按规矩对半劈开,其中一份存于城中的卓记钱庄。
当夜,两位老先生便带着十二万三千六百七十五两的存根,踏进了花溪别院的大门。
但这张存折上写的名字并非陈小富,而是安小薇。
加上他在**中赢来的十一万两现银,此刻他的兜里整整躺着二十三万余两白花花的银子。
这是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两个多月以来,他赚到的第一桶金。
数额之大,足以让任何普通人疯狂。
但陈小富很清楚,钱财不流动就是死物,必须尽快将其转化为生产力。
第一步,便是建立属于自己的铁匠工坊。
“这一万两,你且收着应急。”
话音未落,一旁的张大爷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站起连连摆手,额头上冷汗直冒:“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他扑通一声想要跪下,却被陈小富眼神制止。
“少爷要建作坊,老奴定当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张大爷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只是这银子万万不能经老奴的手。
一切采买、调度,全凭少爷吩咐,老奴只负责跑腿出力!”
陈小富向来不喜欢事必躬亲,既然大管家陈实对这群佃户知根知底,信任度极高,他自然乐得清闲,将大权下放。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大牛搀扶着媳妇匆匆赶来,其妻去了厨房备茶,张大牛则满脸堆笑地凑到陈小富身侧。
“小人见过少爷、少奶奶!”
“来得正好。”
陈小富指了指身旁的石凳,“坐下说。”
他将筹建铁匠铺的计划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随着话语落下,张大牛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紧张。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的爷爷。
张大爷目光如炬,沉声道:“既然是少爷的吩咐,咱们老张家便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这事办成。”
“可是……”
张大牛欲言又止。
“没那么多废话。”
张大爷抬手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村子后头的瓦泥沟地势隐蔽,水源充足,正是建作坊的绝佳选址。
那里盛产青冈树和榆树,烧炭质量上乘;又有瀑布引水动力,周边黏土肥沃,取材便利。”
他转过头,盯着孙子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待会儿我带你去实地勘察。
记住,少爷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务必用心!”
感受到爷爷眼中严厉的期许,张大牛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他搓了搓手,试探性地问道:“少爷,您费这么大劲弄这工坊,难道只是为了打几把锄头镰刀?”
“先用农具练练手,熟悉火候和锻打工艺。”
陈小富淡淡回应。
张大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少爷,要不……咱们再修一座高炉?若是能自己掌握冶铁技术,就不用看那些商人的脸色,彻底摆脱受制于人的局面。”
陈小富正愁着没头绪,闻言愣了半晌,眉头紧锁:“我也想自己掌握铁矿冶炼的法子,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我连个矿脉的影子都摸不着。”
话音未落,对面的张大牛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神情透着几分局促与不好意思:“少爷,其实……瓦泥山深处就藏着矿脉,而且埋得并不深。”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陈小富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盯住对方:“你如何得知?”
张大牛挺起胸膛,脸上满是自豪:“不瞒少爷,平日里闲下来,我把那瓦泥山前前后后走了个遍。
虽然打铁的手艺我还学不会,但辨石探矿的窍门,小人如今可是门儿清。”
惊喜瞬间冲散了疑虑,陈小富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微颤,声音都高了八度:“你这家伙,竟藏着这么大的秘密!既然有了这条件,你家那几亩薄田,以后也不必再种了!”
此言一出,张大牛脸色骤变,险些当场哭出声来。
他身形一晃,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噗通”
一声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少爷饶命!小人知罪!不该欺瞒主上,早该将此事禀报!求少爷收回成命,小人定当一心一意伺候田地,绝不敢有二心……”
说到动情处,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哀求:“看在小人上有高堂老父,下有新添幼子的份上,饶了小人家小吧……”
陈小富眉头一皱,厉声打断:“搞什么名堂?”
“我又没说不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