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只有夜深人静时,老黄才会偷偷起身,远远眺望那山上彻夜不熄的火光,或是从张大爷口中拼凑出一些片段。
如今,在他心里,少爷早已不再是凡人,而是受仙人点化、掌握通天术法的存在。
见陈小富走来,老黄并未起身,只是顺手将身旁的酒囊抛了过去。
陈小富稳稳接住,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喉间一阵辛辣,随即泛起苦涩。
度数极低,顶多二十度,难喝至极。
酿酒之事暂且搁置,眼下的当务之急并非陈酿,而是人手。
“老黄,我想在村里挑出一百号精壮,组建一支护卫队。
你觉得谁有资格做教头?”
陈小富漫不经心地问道,目光却紧紧锁住老者。
老黄脚步一顿,满脸错愕:“少爷这是要养私兵?究竟所为何事?”
“没什么大出息,”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中透着几分戏谑,“也就是图个乐子,练练筋骨。”
老黄眯起浑浊的老眼,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既然少爷有此雅兴,老奴便去寻一位退伍的武夫来充数。”
“不必太复杂。”
陈小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你只管把人带来见我。
至于怎么操练那一百人,我有我的法子,到时候我自会向那位教头交底。”
老黄心头巨震。
那位隐世不出的白胡子老怪,竟真的倾囊相授?这变化未免太大了些。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应道:“遵命。
只是……老夫人今日归家了,少爷是否要先去东院请安?”
提到这两个字,陈小富眼中的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奶奶回来了?”
“我去沐浴更衣,稍后便去东院用膳。”
转身跨入南院大门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怀中正揣着那份以性命为代价、从齐国死士手中换来的无名秘籍。
那种即将掌控力量的渴望,如同野草般在心中疯狂滋长。
他迫不及待想要验证,自己如今的身手,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
东院,幽静深邃的后花园。
凉亭之中,庄轻蝶端坐于石凳之上。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此刻,那些皱纹里填充的不是沧桑,而是近乎溢出来的慈爱与欣慰。
她刚刚听完陈临渊绘声绘色的讲述。
对于孙子离开这段日子的种种行径,这位历经风雨的老夫人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才华横溢,杀伐果断。
那个曾经唯唯诺诺、连只鸡都不敢杀的废物孙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敢于动手打人的狠角色。
若是旁人或许会担忧家族安稳,但庄轻蝶不同。
她骨子里流淌着江湖人的血液,比起那些只会读书写字的酸儒,她更欣赏这种带着力量的锋芒。
至于瓦泥山上那些所谓的“捣鼓”
,在她眼中不过是孩童过家家般的消遣,只要能比斗蛐蛐、看蚂蚁更有意义,随他去便是。
“听说,你梦到了一位白须长者,还受了他抚顶之恩?”
庄轻蝶抿了一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
陈小富面不改色,顺势斟满一杯茶递过去,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托奶奶的福,孙儿命硬,这都是您平日积善行德得来的庇佑。”
这话听得庄轻蝶心里跟抹了蜜似的。
瞧瞧,这才是她喜欢的乖孙!以前怎么就傻得让人心疼呢?
定是仙人指路,点化了心性!
她愈发觉得欢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这也是你的造化。
如今你脱胎换骨,自然是好事一桩。
但凡事皆有阴阳两面,树大招风,这份‘特别’恐怕也会招致不少麻烦。”
接过茶盏,庄轻蝶神色肃然:“钱士林打算为你求一道护身符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陈小富微微点头。
“不管那道护身符能否求来,奶奶都要提醒你一句,”
庄轻蝶目光如炬,直指核心,“关于他举荐你入朝为官一事,切莫抱太高期望。
那多半是镜花水月。”
陈小富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疑惑:“可是那天在庆园,钱老先生信誓旦旦,言之凿凿,难道是在诓骗我?”
庄老太太指尖轻叩茶盏,杯盖刮过瓷壁,发出细微的脆响。
帝京那一遭,她虽见过女皇陛下,也提过你脱胎换骨的事,但对方反应冷淡,只淡淡回了句“朕知道了”
。
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倒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深潭,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如今不同往日。
钱士林的信笺里,把你这少年英才夸上了天,说是才情堪比大儒。
女皇若是见了这等人才,难免会生出惜才之心,届时你若真能破格入仕,这护身符便有了几分真实效力。
“这话不假。”
老太太放下茶盏,目光如炬,穿透了氤氲的茶雾,“但你要明白,即便女皇真的青睐于你,这不过是锦上添花。
在奶奶眼里,真正的底气,永远得攥在自己手里。”
“人这一辈子,信奉一个理儿:靠别人,那是悬梁;靠自己,才是扎根。”
对于钱士林那条路,她不置可否。
走捷径未必是错,但那终究是借力,风一吹就散。
其实,老太太心底更盼着你留在临安。
花溪别院,岁月静好,小富即安便是最大的福分。
何必去那波谲云诡的帝京刀尖舔血?
可你爷爷说得也有道理。
才华既然显露,再躲在这方寸之地,只会沦为待宰的羔羊,被动至极。
“你已经做出了选择,这点奶奶知晓。”
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渐丰的青年,老太太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从懵懂孩童到如今的翩翩君子,甚至见过你的未婚妻后更显沉稳,你长大了,肩膀上也有了担当。
男人做决定,就该有决断。
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言。
“女皇陛下的身子,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康健。”
老太太压低了声音,字字沉重,“松月谷那一战,她与四国联军死磕,受了极重的内伤。
北漠远征更是雪上加霜,留下了顽疾。”
此次进宫,老太太敏锐地捕捉到了女皇状态的萎靡。
言语之间,那种对册封太子的急切,几乎要溢出眉梢。
东宫之位未定,人心便难安。
定王与二皇子势均力敌,朝堂之上两派争斗不休。
潘不负站在二皇子一边,此人手段狠辣,阴鸷难测。
你若此时赴京,无异于羊入虎口,他若想借机除掉异己,并非没有可能。
这些年,老太太倾尽资源,只为护你一世周全,安稳终老。
没想到命运弄人,你还是踏入了这场权力漩涡,且来得如此仓促。
“好在,老夫人为你备了一份厚礼。”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玉瓶,里面装着几株色泽奇异、灵气隐隐的药草。
“这是帝京寻来的珍稀灵药。
从今日起,每隔十日,你需用此药煮水沐浴。”
老太太神色肃穆,“你错过了最佳练武的童子功年纪,内力根基浅薄。
但这药浴能强行打通经脉,激发潜能。
你必须在你离开临安之前,将一身内力修成。
只有手握利剑,方能在这乱世中自保。”
陈小富闻言,心头滚烫。
他缓缓起身,整理衣冠,朝着这位白发苍苍却目光炯炯的老人深深一揖。
动作标准,诚意凛然。
“孙儿,谢过奶奶。”
东院的凉风带着几分清冽,吹散了陈小富心头的最后一丝侥幸。
庄老太太枯瘦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那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别把习武想得太浪漫。”
她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凉薄,“武道一途,九境二十七阶,步步惊心。
入门是下阶,登峰造极也不过是一境上阶。
至于传说中的大宗师……那是神话,听听便罢。”
她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无波:“凭你手中那些洗髓伐骨的灵药,再辅以那部内功心法,拼了命练,顶多也就摸到五境上阶的门槛。”
“这还不够吗?”
陈小富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够了什么?”
老太太冷笑一声,“江湖快意恩仇?到了五境上阶,在真正的顶尖高手面前,你连逃跑的时间都未必够。
我让你练武,不是为了让你去当大侠,只是为了在那些阴冷的刀锋逼近时,你能多撑过那一瞬,让我能来得及救你。”
陈小富张了张嘴,最终咽下了反驳的话。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阿来……他在哪个境界?”
“三境中阶。”
“老黄呢?”
“一境下阶。”
空气凝固了一秒。
陈小富苦笑:“那我练到五境上阶,能飞起来吗?”
老太太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刚好能离地三尺,飞不了多远。
但也算是在天上走一走了吧。”
那一刻,陈小富心中的执念忽然松动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称霸武林,他只是渴望摆脱地面的束缚,哪怕只是短暂地触碰天空。
“把那本小册子上的内力运行图,刻进你的骨头里。”
老太太挥了挥手,转身背对他,“傍晚再来。”
“是。”
陈小富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穿过回廊,从东院一路走向南院,脚步逐渐变得坚定。
然而,当他身影消失在拐角后,原本看似慈和的庄老太太,脸上的神色瞬间垮塌。
她依旧坐在那座孤零零的凉亭里,望着满池随风摇曳却显得孤寂的荷花,皱纹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