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不远处,青石板上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大管家陈实陪同着身形佝偻的老黄走了过来。
两人停步,恭敬行礼。
老黄没有寒暄,单刀直入:“见着老鬼了?”
庄老夫人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他说,他在临安布下的所有暗棋,都是为了护住即安周全。”
“荒谬!”
老黄眉头紧锁,声音陡然拔高,“当年立誓,绝不插手少爷的安危!这是规矩!”
“我知道。”
老太太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中满是疲惫,“可他的理由……老身无法驳斥。”
老黄和陈实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他说,我们都老了。”
老太太的目光投向远方虚无的某处,“我也老,你也老,他也老。
等我们这几个老东西都进了黄土,谁来给即安挡风遮雨?”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凉亭。
良久,老太太才继续说道:“所以我没有强行让他撤走临安的那些暗桩。
多一双眼睛盯着,总归比瞎子摸象强。
况且……”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老鬼还把‘哑巴’放在了临安城。”
陈实脸色骤变,老黄更是猛地抬头:“哑巴?他也去了临安?”
“嗯。”
老太太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就在临安城青鱼巷,两年前新开的那家‘半夏茶楼’。
哑巴就在那里做个跑堂伙计。”
倒吸凉气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老黄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两年来的每一个夏日,少爷最爱的去处,正是青鱼巷的半夏茶楼!那个被称为“哑巴”
的绝世高手,竟然一直潜伏在少爷最放松警惕的地方,而自己身为贴身护卫,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恐惧与震惊交织,老黄颤声道:“万一……万一老鬼别有用心,对少爷不利怎么办?”
庄老太太毫不犹豫地摇头,斩钉截铁:“不会。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绝不会让即安受到任何伤害。”
庄老夫人指尖的烟杆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余音未散,她眼底那抹深沉的忧虑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即安既已名动一方,这锋芒毕露之姿,恐怕会招来不少非议与杀机。”
曾经,花溪别院的南院里,充斥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
老黄沽酒望天,醉生梦死;老太太闭门谢客,深谋远虑。
所有人都曾盼着这位少爷能早日开窍,展现出过人的智慧与手腕。
可现实却如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磨蚀着众人的耐心——那个大字不识、懦弱不堪的少年,让所有期待化为了泡影。
直到那一天,仙人抚顶,灵台清明。
少年的蜕变如同春雷炸响,惊醒了沉睡的花溪。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纯粹的狂喜,而是一种更为沉重的窒息感。
聪明反被聪明误?不,是聪明成了靶子。
帝京。
那是权力的漩涡中心,也是十几年来左相府彻底荒芜的绝地。
没有根基,没有党羽,少爷一旦踏入那里,便是赤手空拳闯龙潭。
更糟糕的是,随着少爷心智的成熟与实力的增长,他不再容忍大夫人及其子的肆意羞辱。
若真动了手,即便有理也变无理,整个开阳神将府将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如今,左相府已是结下死仇。
在这朝堂之上,除了那位神秘的老鬼和当今天子女皇陛下,还有谁能护得住这一只折翼后重新展翅的鹰?
女皇赐名“小富”
,字“即安”
。
这份赐名之中,究竟是期许还是避祸?老太太深知,女皇或许好奇这位天才少年的风采,愿意见上一面,但绝不愿见他长久滞留帝京成为政治筹码。
毕竟,皇宫虽高,却也有打盹之时;江湖虽远,刺客却能**入户。
除非……将他永远圈养在深宫之中。
但这显然违背了老太太的本意,也违背了少爷的自由意志。
思及此处,老太太猛地站起身,原本浑浊的眼中精光四射,仿佛回到了当年指点江山的风华绝代。
“不管局势如何变幻,生存是第一要务。
得让即安先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哪怕是一根针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且不容置疑:“陈实,立刻联系青衣楼的叶青衣。
让他调动集庆分部的所有精锐骨干,不惜一切代价潜入帝京,为即安铺路布网,我要在那里建起一道无形的防线!”
顿了顿,她又看向一旁的老黄,目光幽深:“老黄,你即刻启程前往青云山。
替我转告夏侯将军,让他那一千亲兵‘化整为零’,分批秘密返回花溪别院。
记住,不是回防,是回家——回到即安的身边。”
老黄闻言,身形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庄老太太与陈实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诧异,却默契地没有多问。
“既然少爷有令,便依他。”
庄老夫人最终拍板,语气中透着几分纵容,“那一千亲卫里,挑一百人出来便是。”
“那教头的事……”
“由着他折腾去。”
话音未落,老妇人神色一肃,转向陈实吩咐道:“立刻修书,快马加鞭送往三剑宗。
这封信,务必交到我的师妹手中。”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去给即安煎药。
记住,从帝京传来的任何风声,只要沾着即安的名字,必须让青衣楼第一时间送到我面前,不得有误。”
……
残阳如血,暮色四合。
夏日的余威尚在空气中蒸腾,蝉鸣声嘶力竭。
陈小富坐在屋内,指尖摩挲着那本泛黄的小册子。
脑海中,筋脉图谱与真气流转路线已如刻刀般深深刻入记忆深处,每一处节点、每一次呼吸的转换,他都反复推演至滚瓜烂熟。
合上书页,他推开房门,拾级而下,步入后花园的凉亭。
微风拂过,池中的荷花正值盛放,红白相间,在夕阳下摇曳生姿。
阿来静立亭中,背影清瘦,正凝视着满池芳华。
听见脚步声,阿来回首,目光平静如水。
陈小富径直切入正题:“江湖之上,三境以上的高手,可还多?”
阿来略作沉吟,微微颔首:“天地广阔,三境以上者自然不在少数。”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但一境以上的大高手,却是凤毛麟角。”
“武道修行,共分三重境界。”
阿来缓缓道来,字字清晰:“第一重,丹田生力。
只需在体内凝聚内力,便可算正式踏入武道门槛。”
“第二重,破境通神。
唯有冲破第三境桎梏,方能称得上‘高手’二字。
届时,意念通达,真气外放,无形无相。”
说到此处,阿来反手握住背后木剑的剑柄。
只见寒光一闪——不,那是剑气!
木剑剑尖骤然迸出一尺长的淡淡毫光,宛如实质般的利刃,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此乃真气外放之象。”
阿来收势归鞘,剑尖光芒瞬间敛去,“相当于这把木剑延伸了一尺。”
他抬眼看向陈小富,继续道:“至于第三重,便是破入第一境。”
“一境宗师,气贯长虹。
外放真气可达丈许,浑厚至极。
真气透体而出,化作无形护甲,寻常刀剑难伤分毫。”
阿来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握紧:“若将江湖势力比作十成,五境以下者占七成,五境至二境上阶占两成半。
而真正的一境高手,不过寥寥一成中的半分。”
“至于那一境之上的大宗师……那是天赋与机缘的极致碰撞,万里挑一。”
“放眼当下天下,公认的大宗师,仅有五人。”
陈小富心头微震:“哪五位?”
阿来报出两个名字,声音低沉:
“东齐落花溪宗主,那位爱葬花的顾惜花。”
“西楚皇室供奉,霸王刀,项问天。”
昏暗的厢房内,药香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阿来向来寡言少语,此刻却如话匣子般打开了,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缓缓道来江湖中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南越多情箫尤、北魏夺魂枪闵西风、大周浪子萧长留……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腥风血雨的历史。
其中,西楚霸王刀项问天的传说最为惊心动魄。
那年他仅是一境上阶,却在月雾锁江的楚江之上,以一刀劈开迷雾与月光,斩断了那位已突破大宗师多年的君子剑慕苍山的剑,也斩断了对方的性命。
那一战后,项问天立于楚山之巅,望月一宿,弃刀入江,仰天大笑间竟直接证道大宗师。
自此,江湖再无霸王刀,只余一段传奇。
“这些老一辈的大宗师大多隐居不出,唯有萧长留尚在人世。”
阿来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听得入神的陈小富,“不过,他们门下**个个都是天才。
比如落花溪的天才少女花想容,年仅十五便破了二境下阶,更是天下四美之一,容貌与你那未婚妻……有得一比。”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丫鬟翠红提着裙摆走了进来,盈盈一拜:“少爷,老夫人让您过去,药浴准备好了。”
陈小富收起心神,随着翠红来到另一处偏殿。
一间巨大的木制浴桶映入眼帘,里面盛满了黑漆漆、散发着浓烈苦涩气息的药液。
庄老太太正站在榻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紧紧盯着陈小富,一字一顿地叮嘱:“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抛开杂念,抱元守一。
默想心法中真气的运行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