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老太太的声音微微发颤,尽管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底的紧张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安。
“这第一次洗髓,过程极其痛苦。
你会感到钻心的痒,甚至是难以忍受的痛,这都是正常的,说明药力正在渗透骨髓。
最怕的是毫无反应,那才是废了。”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道:“尽量在桶里多待些时辰。
若实在撑不住,不必勉强挣扎。
我和翠红、阿来都在门外候着,你若喊一声,我们立刻进来。”
看着奶奶那充满关切又略带忧虑的眼神,陈小富点了点头,一步步走向那口深不见底的木桶。
凡俗武夫,未入武道前强行灌药,无异于自毁根基。
丹田若未充盈内力,经脉便如枯草般脆弱。
此时施以洗髓之法,药力入体,恰似利刃刮骨,痛楚堪比凌迟。
正因如此,敢用此法者寥寥无几。
加之几味主药珍稀难求,纵是倾尽家财也难觅其踪。
那位神秘女子却不惜远赴帝京,硬是从女皇手中讨来了这些救命(或是催命)良方。
接下来,全看这少年的造化深浅了。
浴房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窥探。
陈小富立于木桶前,目光在桶内热水上停留了三息。
终是狠心褪去衣衫,踏入其中。
水温微烫,却远不及他心中对力量的渴望。
他沉坐桶中,水位漫过脖颈,随即盘膝闭目。
脑海中,那本小册子里记载的内功周天路线,清晰如昨。
意识逐渐抽离,仿佛一缕孤魂飘于半空,冷眼旁观着躯壳中的变化。
在他“视线”
里,体内经脉蜿蜒如网,而丹田则是一片干涸龟裂的荒原。
须臾间,荒原上空云雾缭绕,甘霖初降。
干涸之地泛起湿润光泽,积水成洼。
紧接着,首条经脉被点亮,通体流转起银色辉光。
这银光与其他黯淡经脉截然不同,迅速交织成一个闭环。
宛如夜色中环形的古道,空旷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一辆虚影之车缓缓驶入这条环形路。
它行进得极慢,绕了一圈又一圈。
随后,第二辆车出现。
两车并行,速度微增。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接连而至。
车流渐密,速度飞快,最终连缀成线。
幻境陡变。
环形路化作奔腾长河,那些车辆竟都成了河中之水。
河水虽不宽阔,流速亦缓,却隐隐传来潺潺水声。
高空中的灵魂渐渐模糊,视野归于黑暗。
……
……
门外。
月轮高悬,清辉洒落,满地如霜。
夜色如墨,月华清冷。
老黄佝偻着身子,手拄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与庄老夫人一前一后立在浴房外的阴影里。
从残阳西下熬至月上中天,两个时辰的枯守,让原本尚存几分期待的二人,神色逐渐染上了难以掩饰的焦灼。
按照常理,洗髓伐骨乃是剔骨抽筋之苦,哪怕是最坚韧的汉子,也绝难在那药汤中保持死寂。
若是陈小富受不了那份万蚁噬体的剧痛,早就哭嚎着砸门逃出来了。
然而,此刻屋内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整整三个时辰了,连一丝声响都未曾透出。
“不对劲啊。”
老黄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
庄老夫人那张原本镇定的脸,此刻也绷成了一条直线,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药方千真万确,我回府前特意去了趟无极观,冷道士亲自把关验过货,绝无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记忆中的权威来安抚躁动的心:“冷道士曾言,这洗髓之法,无非两种结局。”
“第一种,是药力透体而入。
那种痛苦宛如万千毒虫啃噬骨髓,又似经脉寸断,撕心裂肺。
但若能扛过这第一劫,便算成了。
这是打通任督二脉、踏入武道门槛的关键一步,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种,便是石沉大海。”
庄老夫人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忍:“说明此人穴窍闭塞,天生顽劣。
任凭药液如何浸泡,精华也无法渗入分毫。
若是这般,趁早放弃,莫要白费力气。”
“毕竟,像石头一样不开窍的身体,是不可能孕育出真气的。”
一旁的阿来听得后背发凉,他偷偷瞥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中满是怜悯与庆幸。
三个时辰毫无动静,要么是人废了,要么……人已经没了。
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想飞上天的家伙,恐怕是彻底没戏了。
就在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时,老黄忽然眯起了眼,目光幽幽投向天际孤月。
“还有一种可能。”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中竟透出一丝敬畏与赌徒般的狂热:“万一……这小子入了‘顿悟之境’呢?”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顿悟之境!
那是多少武夫穷极一生都触碰不到的神话境界!
一旦入定,七窍六识尽数关闭,肉身仿佛消融于混沌之中,却又清晰感知着体内的一切变化。
不知冷热,不闻外界喧嚣,唯有丹田内真气奔涌的声音,如同雷鸣般在灵魂深处回荡。
在那种状态下,武者能以意念为引,强行冲开周身七百二十处穴位,贯通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
任脉主血,乃阴脉之海;督脉主气,为阳脉之纲。
寻常人打通这两条大脉,需耗费数年苦功,九死一生。
但在顿悟之境中,一切阻碍皆如烟云消散,水道渠成,易如反掌。
若真是如此……
老黄握紧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世人常言,宗师之境需借顿悟之机方能窥见武道真谛。
此等机缘如白驹过隙,可遇而不可求。
然而陈小富体内丹田空空如也,毫无半分内力根基,何谈进入那玄之又玄的顿悟之境?
庄老太太望着池中身影,心底泛起一阵无奈的酸楚。
“罢了,”
她轻叹一声,试图宽慰身旁的老黄,“莫要太过苛责孩子。
即便他注定与武途无缘,家中多养两个护卫便是,他在诗文才情上的天赋,放眼天下亦属罕见。”
“人无完人,留些遗憾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老太太目光柔和,指尖轻点水面,“且让他再泡片刻。
虽无益于经脉重塑,但这药浴滋养肌肤之效却也不俗,毕竟这配方价值连城,总得物尽其用。”
老黄默然无言,只默默坐回石凳,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辛辣入喉,难掩心中落寞。
时光在死寂中悄然流逝,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吱呀——”
沉重的木门缓缓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夜色如水,陈小富抬眸望去,竟发觉今晚的月色比往日清明了数倍,连远处树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他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回过神来,老黄已猛地站起,庄老夫人和阿来也匆匆围拢过来。
“感觉如何?”
庄老夫人声音微颤。
陈小富眨了眨眼,茫然道:“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睡了个好觉。”
这句话如同冷水浇头,庄老夫人眼中刚亮起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果然,终究是错过了。
老黄也垂下眼帘,将酒杯攥得更紧。
不甘心的老太太并未放弃,她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指紧紧扣住陈小富的手腕,搭向脉搏。
“若练不了武,便不练了……”
她喃喃自语,指尖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三息过去。
原本平静的水面仿佛被投入巨石,庄老夫人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你……你的气血……”
她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为何如此充沛如海!”
“究竟发生了什么?”
“快!躺下!”
庄老夫人语无伦次地喊道,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老黄杵着拐杖,跌跌撞撞地冲上前,急切追问:“真有成效?”
老太太重重地点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必有奇效!孙子,快来石板!”
陈小富还一头雾水,阿来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扛起,径直扔在那块冰冷的石板上。
此刻的他,活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任人摆布。
老太太的手指如灵蛇般探出,精准地点向他任督二脉所在之处。
片刻的死寂后,一声惊喜交加的尖叫划破夜空:
“通了!任督二脉竟然全通了!”
她手指顺着大龙轨迹缓缓游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澎湃力道,浑身战栗:“虽然经脉尚显稚嫩脆弱,但其中蕴含的内力……简直如江河奔涌,浩瀚无边!”
随着最后一丝滞涩感在体内消散,庄老夫人缓缓收回双掌。
她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面庞上,此刻竟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狂喜,眼角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
“小周天已成,水火既济,玉液还丹之象初显。”
她声音微颤,难掩激动,“虽然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的窍穴尚未开启,但根基已固,后续洗髓炼气、运转内力便有了依仗。”
听到这句话,陈小富心头一松,顺势起身。
抬眼间,他撞上了奶奶和身旁老黄那双双炽热且复杂的目光。
一种莫名的忐忑涌上喉头,他干涩地问道:“奶奶……我这是算正式入门了?”
“何止是入门。”
庄老夫人欣慰地捋了捋鬓发,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你不仅跨过了门槛,更是连破三重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