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岁月是把杀猪刀,人确实会变,但变成他那样……连老天爷都未必信。”
小仙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身子前倾,满眼狐疑地盯着对面那个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老头。
“喂,老东西,这消息靠谱吗?”
老鬼没急着答话,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黑漆漆、烂糟糟的牙洞,笑得像个诡异的骷髅。
“红袖从不骗我,至于那个哑巴……”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那畜生这辈子,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撒过谎。”
小仙愣住了。
哑巴?既是个哑巴,哪来的话能说?哪来的谎能撒?这逻辑不通啊。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老鬼嘿嘿一笑,继续说道:“红袖和那哑子,一南一北,两封信的内容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既然两头都对得上,这事儿……错不了。”
小仙撇了撇嘴,有些不满地嘟囔:“说好了要去临安逍遥快活,你倒好,临阵变卦。
为啥不走了?”
老鬼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三息,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斑驳的树影,望向天边那一轮清冷的孤月。
“因为他要来帝京了。”
小仙一愣:“你让内务司的人去请的?”
“不。”
老鬼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是女皇陛下,亲自派了天使去临安接人。”
小仙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她随手丢掉了手中的狗尾巴草,死死盯着老鬼:
“女皇也知道了?”
“这世间万象,哪有能瞒过那位的存在?”
“女皇下旨召他入京……这是要封官许愿,给他个一官半职当当?”
话音未落,老鬼忽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通往这座深宅的月亮门方向。
小仙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月色如水,倾泻一地银辉。
一道身影,正跨过那道圆形的月亮门,缓步走入这片庭院。
那人踩着细碎的月光,一步步走向老鬼。
随着距离拉近,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威严的女声悠悠传来:
“七月半……”
“又是一年鬼节啊。”
“朕猜,你该在这儿。”
“朕也有些失眠,既然出来了,不如陪朕喝一杯?”
朕?!
小仙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自称“朕”
的女人,除了大周王朝至高无上的女皇,还能有谁?
她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
在清冷的月光下,这位传说中的女帝看起来与寻常妇人并无二致,唯有那双眸子里,透着俯瞰众生的威压。
老鬼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咧嘴一笑,满脸堆欢:
“皇上驾临,奴才高兴还来不及呢!”
“皇上有雅兴饮酒,那是奴才的福分。”
最后这两句,小仙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但那位女皇显然听懂了其中的深意,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轻轻拍了拍手。
刹那间,月亮门后涌出大批宫女。
她们手提食盒,怀抱酒坛,有的抬桌,有的扛凳,还有的捧着碗盏筷箸。
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
不过数息之间,一张丰盛的宴席便在月光下布置妥当。
随即,宫女们躬身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一室静谧与满桌酒菜。
女皇并未多言,只是淡淡瞥了小仙一眼,并未询问她的身份。
随后,她伸手向前一引,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那是长乐元年的事。”
女皇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她端起酒杯,指尖微微泛白,“那时候朕刚入宫,还是个不懂世事的宫女。”
小仙静静旁观,只见月光倾泻而下,将女皇的身影勾勒得如同初绽的白莲。
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美,纯净得让小仙不敢直视,甚至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怯意。
她慌忙移开目光,视线落在了那张特制的矮桌前——轮椅上的老鬼正佝偻着背,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不是七月半,是中秋。”
老鬼沙哑地纠正,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月圆人未圆,陛下孤身赏月,老奴独酌自怜,本是两个无根之人,却在那一刻碰了杯。”
女皇轻笑一声,眼底泛起涟漪:“朕记得清楚。
那时你虽腿脚不便,眼神却清亮。
你说世人唤你‘老鬼’,朕却觉亲切。
那一夜酒酣耳热,许多话只能对你说,也只能对你讲。
自此以后,这里便成了朕的避风港。”
“老奴谢陛下信任。”
老鬼低头致意,语气平淡如水。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女皇忽然抬头,目光如炬,直刺老鬼那张在月色下苍白如纸、布满狰狞疤痕的脸庞。
空气瞬间凝固,连风都仿佛停滞。
“如今呢?”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现在的朕,还能像当年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你么?”
小仙屏住呼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打量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帝。
简朴至极。
没有繁复的金步摇,没有华丽的凤冠霞帔,只有一根素净的木簪挽起青丝。
一身素衣裹着她单薄的身躯,若非那张精致绝伦的面容和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旁人定会以为她是蜀山下某位温婉的农家少女。
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三十余岁的年纪,看着却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尽是淡然与从容。
就在小仙出神的刹那,老鬼缓缓拱手,脊背挺直的瞬间,那股卑微消散殆尽:
“老奴之心,一如往昔。”
女皇凝视他片刻,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
她提起酒壶,斟满两杯,又迟疑了一下,添了第三杯。
她将其中一杯推至老鬼面前,柔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随后,她转向小仙,眼中的寒意瞬间化作**般的笑意:“倒是没料到,你这棺材里还藏着这般灵动的小姑娘。
来,坐下,陪朕喝一杯。”
笑意渐敛,女皇的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锐利,她看向老鬼,语气中多了几分沉重与决绝:
“朕已有数年未曾踏足此地。
今夜破例而来,不仅是为了叙旧……”
她顿了顿,字字千钧,“你也该知道,朕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与你商议。”
琼浆在杯中微晃,映出女皇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幽寒。
“当初你曾信誓旦旦地承诺,会让即安在临安做个富家翁,安稳度日……”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可如今朕心里,有些打鼓。”
话音未落,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疑云。
“朕也很好奇。”
女皇抬眸,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对面之人的脸庞,“十七年了。
关于即安的所有动向,几乎全是你上报的。
告诉我,你究竟为何要瞒朕整整十七年?!”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尾音,但落在耳中,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对面的老鬼并未露半分惊惶之色。
他从容不迫地举起酒杯,喉结滚动,也将杯中残酒吞下。
随后,他提起酒壶,动作行云流水,先为女皇续满,又给自己斟上一杯。
“奴才从不敢欺君。”
他的字句铿锵有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往昔未曾欺瞒,此刻未曾欺瞒,未来……亦绝不会欺瞒陛下。”
女皇深深凝视着他,似乎在审视他灵魂深处的真伪。
片刻后,她轻叹一声:“若真是如此,便是朕错怪你了。
那么,即安如今的模样,皆是因为那次跳楼所致?”
“回禀陛下,**不离十。”
老鬼微微颔首。
女皇沉默良久,眉宇间拢上一层愁绪:“其实,他若是那个样子,或许更省心些。
如今这般变化引得天下瞩目,反倒让朕为难了。”
听到这话,老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奴才对他的巨变,反而感到欣喜。”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如同促膝长谈:“皇上,容老奴斗胆进言。
只要您龙体安康,即安自然能在临安活得自在逍遥。
可万一……若您仙去呢?”
“届时,皇上以为他还能安然无恙么?”
“虽说您曾许诺让他平淡一生,但这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过往的那些秘辛,迟早会被人翻出来。”
“这十几年风平浪静,不过是仗着您在位,仗着庄轻蝶坐镇朝堂。
可将来呢?”
老鬼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所以,奴才以为,若皇上真念及旧情,不如将即安接入帝京。”
“奴才知皇上顾虑重重,但这事并非无解。”
女皇闻言,再次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哦?说来听听。”
“老奴时日无多,这宅子终究需要人来镇守。”
女皇眼神骤然一凝,死死盯着老鬼:“你的意思是,让他住进你那口棺材里?”
老鬼毫不避讳,仰头灌下一口烈酒,爽朗一笑:“那棺中之地,虽少见天日,却比这世间任何月光都要清冷纯粹。”
“那里,才是最安全的所在。”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森然:“只要即安执掌内务司大权,将来无论谁坐那把龙椅,都不敢轻易动他。
因为动他,便是动了整个宫廷的命脉。”
一旁的小仙听得云里雾里。
皇权至高无上,**一念便可定人生死。
为何老鬼敢断言,未来的新君不会杀即安?
唯有女皇陛下,似乎瞬间参透了其中的玄机。
她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无奈的通透:“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朕确实不能杀你,杀了你,便是自断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