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老鬼对此毫不在意,只问关键:“那么,即安接手内务司一事,陛下算是应允了?”
女皇站起身来,裙摆拂过地面,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她最后看了老鬼一眼,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却又迅速被掩饰下去。
“容朕再斟酌一二。”
那一抹清冷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没入月亮门的幽暗深处。
身后传来一声轻颤的叹息,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眷恋与决绝:“朕……还要再瞧上一眼。”
与此同时,临安城外的瓦泥山正陷入一片诡异的喧嚣之中。
陈小富早已将这座大山抛诸脑后。
自从迷上了武道的玄奥,他便如离弦之箭般远离了此处,连脚步都未曾在此多作停留。
然而,山里的世界并未因他的缺席而停摆,反而在一种无声的秩序中,酝酿着惊涛骇浪。
没有人知道,这热闹的背后,是一群“幽灵”
的回归。
七年前,夏侯常胜奉老夫人之命,从村中少年里精挑细选了一批种子。
他们被带往青云山深处的隐秘山谷,名字未录于别院名册,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是一段长达七年的蛰伏,昔日十二三岁的稚童,如今已蜕变为二十出头的青年精锐。
此刻,他们身着便服,重新踏入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对于归乡的兵卒而言,村庄是他们的根,也是他们的战场;但对于夏侯常胜来说,这里早已不是家。
自那个决定做出的那一刻起,他便斩断了尘缘,无家可归。
他栖身于花溪别院西院的客舍,却鲜少驻足。
大多数时候,他的身影会出现在南院外的一处偏僻耳房檐下。
那里摆放着两张陈旧的躺椅。
一张属于老黄,另一张则属于夏侯常胜。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铺洒在斑驳的青石板上。
这景色固然唯美,却只属于那些心境闲适之人。
对夏侯常胜而言,这轮落日不过是一颗咸湿发黄的鸭蛋黄,毫无美感可言,唯有沉重。
“你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夏侯常胜侧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刮向身旁的老黄,眼底交织着疑惑与不安,“真要把少爷送入帝京?以何种身份?若是老鬼那边……女皇陛下又会如何反应?留在临安不好吗?”
老黄咧嘴一笑,嘴角牵动起一道狰狞的疤痕,仿佛某种沉睡的野兽睁开了眼。
“你也察觉到了,如今的少爷早已非吴下阿蒙。
昔日的计划,自然要随之洗牌。”
“少爷去帝京是定局。
才华这东西,就像掩不住的火,越捂越亮。”
老黄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笃定:“至于老鬼……老夫人传话,老鬼初心未改。
十三年未见,他是比任何人都盼望着少爷能踏上那座皇都。”
“女皇的态度呢?”
夏侯常胜追问。
“她或许只是好奇,心底未必情愿。”
老黄沉吟片刻,脸上的疤痕微微蠕动,仿佛在咀嚼着某种权谋的滋味,“见了面是肯定的。
老夫人的意图很明确:借机试探。
若女皇有意将少爷留在那繁华之地,那便是天赐良机;若她见完面后执意让少爷回临安……”
老黄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那老鬼自然会去跟她‘好好聊聊’。”
夏侯常胜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躺椅扶手:“你们竟如此信任老鬼一人?”
老黄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吐出一个字:“信。”
残阳如血,将天际染得一片殷红。
夏侯常胜懒洋洋地陷在躺椅里,双臂枕于脑后,目光空洞地望着那轮缓缓沉落的余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难解的谜题。
“内务司那块硬骨头,老鬼攥了十几年,却始终没培养出第二个能扛大旗的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凉意,“以前大家都盯着那个哑巴,以为他是唯一的选择。
可两年前,老鬼一纸调令,把哑巴也发配到了临安,压根没留他在身边培养。”
“说白了,内务司司正这个位置,老鬼一直给少爷空着,算是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若是换作以前的少爷,认不得几个字,连那庞大的人员名册都记不全,又拿什么去驾驭司里那些非人的怪物?根本不可能执掌权柄。”
“但现在不同了。”
夏侯常胜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老鬼若真把这烫手山芋交出去,等于把天下最核心的秘密——那份隐秘名册,全盘托出给了少爷。
到时候,就算女皇起了杀心,或是新皇想要夺权,也得掂量掂量。
毕竟,捏住了内务司,就等于捏住了皇权的咽喉。
这才是让他来帝京的真正底气。”
“呵……”
一声冷笑从喉咙深处挤出。
夏侯常胜坐直了身子,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重。
“我和那老东西虽没什么深交,但我总觉得这老头子心里憋着坏水。
防人之心不可无,至少得留三分警惕。”
“他不是善类!”
旁边的老黄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入喉,呛得他咳嗽两声,眼底却闪过一丝狠厉,“若不是那老不死的东西搞鬼,长乐皇帝能死得不明不白?周媚那种卑微宫女,怎么就能踩着尸骨坐上龙椅?大陈的江山,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姓了周?”
提及这些旧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夏侯常胜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现在的关键是,少爷的身份,除了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至少还有第二个人知晓。”
他盯着老黄,语气低沉而危险:“如果去了帝京,身份一旦曝光……你觉得大皇子、二皇子会是什么反应?尤其是眼下正值立储的风口浪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血雨腥风。”
老黄仰起头,将杯底最后一滴酒液舔舐干净,冷哼道:“周兴和周正,那是女皇的亲哥。
他们蛰伏多年,既然选择了沉默,大概率会继续装聋作哑,不会轻易跳出来搅局。”
“至于那几位皇子……”
老黄眯起眼睛,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少爷对他们构不成实质威胁。
或者说,女皇绝不会允许这种威胁存在。
东宫的宝座,终究还是在定王和二皇子之间产生。
只要少爷手里握着内务司这把刀,彼此制衡,表面上的相安无事还是做得到的。”
真的能相安无事吗?
夏侯常胜没有回答,但他心里的问号并没有因为这番分析而减少半分。
其实,就连老黄自己,心底也没多少底。
凡人皆凡胎肉胎,谁也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
但老黄笃信一件事——陈家小子命硬。
因为他受过仙人抚顶,有神明庇佑!
在这乱世之中,受过神恩眷顾的人,除了少爷,还能有谁?
在老黄眼里,夏侯常胜之所以如此忧心忡忡,纯粹是因为不知道少爷身上藏着这么一层通天彻地的护身符。
就在两人各自怀揣心事,沉默对峙之际,院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小富牵着阿来,缓缓步入了这片夕阳余晖之中。
洗髓伐骨两遭,六境上阶的修为让陈小富周身气血如龙。
他步履轻盈地跨入耳房檐下,只见老黄与夏侯常胜早已候在此处,目光灼灼。
夏侯常胜暗中窥探多时,却从未这般近距离直面这位主子。
今日一见,那股子难以言喻的气度,让他心头微震。
“少爷。”
老黄满面红光,难掩激动,“您之前提过要寻教头,老奴这就给您领来了。
此乃夏侯常胜,昔日长乐帝宫的大内侍卫统领!”
话锋一转,老黄语气愈发推崇:“此人不仅武艺通神,更精通兵法韬略,排兵布阵堪称一绝。”
陈小富心中暗喜,近日沉迷淬体,险些忘了招揽高手一事。
夏侯常胜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见过少爷。”
陈小富随意抬手虚按:“不必拘礼。
你这等人物做护卫,未免大材小用。
来,坐下细谈。”
三人围坐桌前。
夏侯常胜眼神中透着好奇与审视,关于少爷蜕变的神话听得耳朵起茧,此刻真正对话,他倒想看看这年轻人究竟有何等见识。
“先谈银钱。”
陈小富开门见山,“月俸百两。”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老黄与夏侯常胜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
“但这百两银子不好拿。”
陈小富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给你一个月实习期,过了再说。”
紧接着,他抛出一串惊世骇俗的要求:“忘掉你那些正统兵法,那些在此刻毫无用处。
练兵之法,必须依我行事。”
“老黄,去村里挑人。
只要一百个,二十岁上下,身强力壮且脑子灵光的,多一个不行,少一个不要。”
陈小富站起身,负手而立:“至于怎么练,我要出趟远门。
明日我留下具体章程。
你若觉得荒唐,随时可以走;若肯信我,明日我们再深聊。”
说罢,他转身欲行。
老黄愣在原地,夏侯常胜亦是一脸错愕。
“少爷这是要去哪?”
老黄忍不住追问。
陈小富脚步未停,轻叹一声:“赚钱。”
“去哪赚?”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赏月楼。”
……
花溪别院外,一辆马车轱辘滚滚,渐行渐远。
屋檐下,老黄与夏侯常胜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疑。
夏侯常胜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问道:“少爷何时研读过兵书?”
老黄茫然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