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规矩
一早。
托马斯还真起得比莱恩早。
莱恩刚到城堡一楼。
就看见莫里斯站在门口。
旁边还站着昨天那一家六口里的男人。
“你怎么来了？”
托马斯立刻站直。
“莱恩大人。”
“我想问问。”
“今天能做什么。”
莱恩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太阳才刚刚冒头。
“你不累？”
“休息了一晚上。”
“已经感觉好多了。”
托马斯说得很认真。
莱恩看了他几秒。
“那行。”
“正好有事。”
托马斯眼睛一亮。
“您说。”
“陪我去看看田。”
“……”
托马斯明显没想到。
自己来到黑岩领第一份工作。
居然是陪领主散步。
黑岩镇外。
再往东一些。
大片土地一直延伸到河谷村方向。
有些种着麦子。
有些长满杂草。
还有不少地方。
甚至还能看见以前田垄留下的痕迹。
只是已经荒了很多年。
莱恩蹲下来。
抓了一把土。
又抬头看了看前面。
“这块以前是谁的？”
跟来的莫里斯翻开册子。
“这一片以前属于镇上的七户人家。”
“后来呢？”
“走了五户。”
“死了两户。”
“后代呢？”
“没有留下。”
莱恩看向那一大片荒地。
“现在算谁的？”
莫里斯迟疑了一下。
“按过去的规矩。”
“自然重新归少爷您的。”
莱恩点头。
这倒不难理解。
封建领地。
土地本来就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私人永久产权。
没人继承。
重新收回来很正常。
问题是——
到底有多少。
没人知道。
莫里斯的册子上只有一句：
镇东旧田。
约三十余块。
莱恩看得眼皮直跳。
“具体有多大？”
“不清楚。”
“多少亩呢？”
“也不清楚。”
“边界在哪？”
莫里斯指了指远处。
“一直……到那棵树附近。”
莱恩顺着看过去。
那里一共有五棵树。
“哪一棵？”
莫里斯沉默。
“……”
行。
很有这个时代的土地管理水平。
托马斯站在旁边。
倒觉得很正常。
“我们村也是这么分。”
他说。
“从大石头到老水沟。”
“或者从谁家的榆树到谁家的篱笆。”
莱恩回头。
“要是那颗树死了呢？”
“再找别的东西吧。”
“……”
先进。
非常先进。
但莱恩也没打算现在就把整个黑岩领重新丈量一遍。
河谷村的地还没量。
石桥村也没量。
秋收就在眼前。
现在突然来一次全领土地清查。
不是改革。
是给自己找死。
所以。
先解决最需要解决的。
新开荒地。
几人继续往前走。
托马斯很快选中了一块。
“这里不错。”
莱恩看过去。
“怎么说？”
“离镇不远。”
“也不是最低的地方。”
“旁边有旧沟。”
“清出来就能排水。”
托马斯蹲下去。
扒开已经长到小腿高的草。
下面果然还能看到很浅的旧田垄。
“以前应该种过。”
他说。
“荒了至少三四年。”
莱恩看向莫里斯。
“这种算荒地？”
“算。”
“那就从这里开始。”
当天上午。
城堡里那张已经用了很多年的长桌上。
第一次铺开了一张专门用来写“新地规矩”的纸。
莱恩坐在一边。
莫里斯和两名书记官坐在另一边。
塞西莉亚也在。
第一条。
黑岩领内已经连续荒废三年以上。
且没有明确继承人的土地。
由领地重新收回。
莱恩看完。
“可以。”
第二条。
新老领民均可申请开垦。
“这个也可以。”
第三条。
第一年税赋减半。
第二年恢复原有田税。
莱恩看了一会儿。
“加一个。”
书记官抬头。
“什么？”
“第一年如果因为洪水、旱灾之类的原因。”
“实际收成低于正常年份的一半。”
“税再减。”
书记官笔停住。
“减多少？”
莱恩摸了摸下巴。
又来了。
最烦的就是这种问题。
说一句容易。
真正写成规矩。
每个字后面都得能执行。
“如果低于一半。”
“就按照实际收成收。”
“但最多不能超过正常田税的一半。”
莫里斯想了一会儿。
“这样会比较稳妥。”
“那就这么写。”
书记官继续记录。
第四条。
开荒以后。
连续耕种三年。
且按规定缴税。
该户拥有优先继续使用权。
写到这里。
莫里斯忽然抬头。
“少爷。”
“怎么了？”
“如果有人开了很多。”
“自己又种不过来呢？”
莱恩一愣。
对。
这又是个坑。
假设一个人把二十亩荒地全圈下来。
然后只种五亩。
剩下十五亩放着。
别人还不能碰。
那还开个屁。
“加。”
“申请多少。”
“第一年必须至少种三分之二。”
“达不到的。”
“第二年把没种的部分收回来。”
书记官写完。
莱恩继续看。
想了一下。
又补了一条。
“不能转卖。”
莫里斯看向他。
“土地？”
“对。”
“至少现在不行。”
莱恩道。
“我给的是使用权。”
“不是让人免费从我这拿块地。”
“转头卖给别人赚一笔。”
这下连塞西莉亚都看了他一眼。
“你考虑得倒挺快。”
“没办法啊。”
莱恩叹气。
“穷过。”
“就容易多想。”
一个上午。
最后只写出了五条。
薄薄一张纸。
莱恩却看了半天。
比起那些动不动几十页的契约。
确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但至少。
这东西不是谁脑子里记着的一句话。
下午。
新规矩被抄了三份。
一份贴在黑岩镇。
一份送河谷村。
一份送石桥村。
识字的人自己看。
不识字的。
书记官每天中午和傍晚各念一遍。
最先来问的。
不是新人。
而是昨天那个黑岩镇居民。
“莱恩大人。”
男人指着镇东。
“我也能申请？”
“能。”
“原来的地不算了？”
“不算。”
“新开的才算。”
“那我要五亩。”
莱恩看向书记官。
“记。”
不到半个小时。
又来了三个人。
两亩。
四亩。
六亩。
其中一个甚至是个寡妇。
带着两个已经能干活的儿子。
“我家也能开吗？”
莱恩反问：
“你家不是黑岩领的？”
女人赶紧摇头。
“当然是。”
“那不就行了。”
她很快也申请了三亩。
到了傍晚。
新来的二十三个人还没正式分到地。
反而是黑岩镇自己的居民。
先申请出去二十多亩。
莱恩看着那张新册子。
忽然乐了。
莫里斯有些奇怪。
“少爷？”
“没什么。”
莱恩把册子合上。
“我本来是准备拿这个规矩招外地人的。”
“结果先把自己人勾出来了。”
莫里斯也笑了。
“总归不是坏事。”
确实。
荒地放在那里。
一枚铜朗都不会自己长出来。
有人愿意去开。
愿意种。
愿意以后交税。
那就是好事。
不管他是昨天来的。
还是已经在这里住了二十年。
莱恩看向窗外。
镇东那些长满野草的旧田。
今天已经有人拿着镰刀进去清草。
很慢。
甚至可能要到明年。
才能真正看出变化。
但至少从现在开始。
黑岩领又多了一条。
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