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镇子要有镇子的样子
莱恩第一次发现黑岩镇变吵了。
是在一个早上。
他还没走到城堡门口。
外面就传来一阵争执。
“十二银朗？”
“你这鸡凭什么十二银朗？”
“什么叫凭什么？”
“这么肥！”
“你看看！看着就很有鸡味！”
“……”
莱恩停下脚步。
鸡？
十二银朗？
什么鸡这么金贵？
他顺着声音出去。
城堡下面不远。
原本还算空荡的街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摊子。
真的只能叫摊子。
一张破布铺在地上。
上面放着十几个鸡蛋。
旁边一个木筐。
里面塞着两只活鸡。
再往前。
还有人摆着奶酪。
旧衣服。
晒干的蘑菇。
甚至几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小刀。
刚才吵起来的。
正是一个想买鸡的矿工。
和一个刚搬来没多久的女人。
“十银朗。”
矿工道。
“不卖。”
“十一。”
“不卖。”
“十一再加两个铜朗。”
“十二。”
“……”
莱恩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非常精彩。
塞西莉亚从后面走出来。
“你在看什么？”
“有人在为两只鸡进行一场非常严肃的谈判。”
她顺着看了一眼。
“然后呢？”
“目前卖方占优。”
塞西莉亚：“……”
莱恩又看了一会儿。
最后。
十一银朗六十铜朗。
成交。
矿工抱着鸡走了。
脸上还一副自己亏大了的表情。
卖鸡的女人把钱收起来。
明显高兴不少。
莱恩这才发现。
周围看热闹的人还真不少。
矿工。
木匠学徒。
刚训练结束的士兵。
还有几个明显是路过的商人。
“这些人什么时候开始摆摊的？”
莱恩问。
莫里斯刚好过来。
听见以后看了一眼。
“这几天吧，少爷。”
“以前没有？”
“偶尔有。”
莫里斯道。
“不过没这么多。”
以前的黑岩镇。
总共就那么点人。
大家缺什么。
大多直接互相换。
真要买盐。
布。
铁器。
酒。
就去哈维那。
或者等过路商队。
根本养不起一个真正的市场。
现在却不一样了。
北矿几十个人每天拿工资。
二十六名士兵拿固定军饷。
铁匠铺和木工作坊也开始多收学徒。
外来的五十个人里。
又有人会做奶酪。
会纺线。
会做皮具。
会酿酒。
再加上旧石桥道路安全以后。
商队开始更频繁地经过黑岩镇。
人有了。
钱也开始在不同的人手里流。
自然就有人想卖东西。
“那个呢？”
莱恩指向另一个摊位。
上面放着几双皮靴。
“新来的皮匠。”
莫里斯道。
“前两天才开始做。”
“那个？”
“石桥村来的。”
“卖奶酪。”
“鸡蛋呢？”
“托马斯他们家。”
莱恩一愣。
“米娅？”
“是。”
“这么快就有鸡蛋卖了？”
“她本来就会养的。”
莫里斯道。
“从镇里几户人家收了一些鸡。”
“现在一共养了十七只。”
莱恩沉默了一下。
好家伙。
这才来了多久。
产业都做起来了。
继续往前。
一个小摊前摆着几只陶罐。
里面装着味道很重的深色液体。
莱恩还没靠近。
就闻到了。
“酒？”
摊主立刻站起来。
“莱恩大人。”
“您要尝尝吗？”
莱恩认出来了。
第二批南方来的人里。
那个会酿酒的。
“你不是刚来？”
“以前剩下的一点。”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
“路上一直舍不得喝。”
“想着能不能卖掉。”
莱恩看了眼陶罐。
“好喝吗？”
男人沉默了一下。
“能喝。”
“……”
这个评价相当危险。
莱恩果断放弃。
“那不用了，我也建议你自己享受。”
摊主明显有些遗憾。
莱恩却越来越觉得有意思。
以前黑岩镇的经济。
说难听点。
就是：
领主。
矿山。
哈维。
然后没了。
现在居然开始出现一些很小的东西。
一个人买鸡。
另一个人卖蛋。
矿工拿工资以后买鞋。
皮匠拿到钱以后买粮。
卖粮的人又可能去修农具。
钱开始在镇里转起来了。
哪怕转得很慢。
“莱恩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莱恩回头。
哈维正站在马车旁边。
手里还拿着一块面包。
“你什么时候来的？”
“哈哈，刚到。”
胖商人看了一眼街边。
“我还准备问您呢。”
“问什么？”
“这些摊子。”
哈维咬了一口面包。
“准备一直让他们堵在这里？”
莱恩看了一圈。
确实。
现在只有七八个。
还不算问题。
但城堡下面这条路本来就不宽。
以后真多起来。
马车都不好走。
“你有想法？”
“镇东那边不是有块空地？”
哈维道。
“以前牲畜交易用的。”
莱恩在原主记忆里找了找。
确实有。
只是黑岩领衰败以后。
早就荒了。
“让他们去那边？”
“总比堵着城堡门口好些。”
哈维道。
“而且商队也能停。”
“车有地方放。”
“人也不用到处找。”
莱恩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哈维继续吃面包。
“人多了。”
“我也好做生意嘛。”
很诚实。
莱恩就喜欢诚实的胖子。
中午。
几个人直接去看了那块旧空地。
地方不小。
一边还有几个已经塌了一半的木棚。
以前大概真是用来卖牲畜的。
后来荒废。
现在杂草都长到膝盖了。
“清出来要多久？”
莱恩问。
莫里斯看了一圈。
“人够的话。”
“两三天。”
“棚子？”
“能修两个。”
“剩下重新搭。”
莱恩想了想。
“不用修太好。”
“先把地清出来。”
“排水沟挖一下。”
“留出马车的位置。”
“摊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本来想说划标准摊位。
又觉得暂时没必要搞得那么细。
黑岩镇现在才几个摊子。
先把人挪过来再说。
“用木桩大概分一下。”
“别互相堵着。”
“行。”
莫里斯记下。
“收钱吗？”
莱恩眼睛一动。
哈维在旁边立刻看了过来。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莱恩问。
“我以为您会收。”
“我看起来很贪财吗？”
哈维和莫里斯同时没有说话。
“……”
什么意思。
塞西莉亚站在后面。
很轻地笑了一声。
莱恩装作没听见。
“先不收。”
他说。
“现在总共才几个人。”
“一天卖只鸡还要给我交钱。”
“那还不如继续堵城堡门口。”
“等以后真多起来再说。”
莫里斯点头。
“那就暂时免费。”
“嗯。”
莱恩看了一眼空地。
又补充：
“固定每五天一次怎么样？”
哈维摇头。
“太少。”
“为什么？”
“商队不一定刚好那天到。”
“而且镇里自己的人现在也会卖。”
莱恩想了一下。
“那就一直开着？”
“平时随便摆呗。”
哈维道。
“每五天定一次大集。”
“周围村子的人也知道什么时候过来。”
莱恩看向他。
这胖子果然是干这个的。
“行，就听你的。”
于是。
一件原本谁都没认真计划过的事情。
就这么定下来了。
黑岩镇旧牲畜场。
重新清理。
平时可以摆摊。
每五天一次集市。
不收摊位费。
至少暂时不收。
消息刚传出去。
当天就有人跑来问。
“什么都能卖？”
莱恩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想卖什么？”
“兔子。”
“活的？”
“死的。”
“……”
“你打的？”
“今天早上刚打。”
“卖。”
男人高高兴兴走了。
第二个来问的是个老妇人。
“自己缝的衣服呢？”
“卖。”
“木勺？”
“卖。”
“鸡？”
“也卖。”
“旧裤子？”
莱恩停了一下。
“洗过吗？”
老妇人愣住。
“洗过。”
“那就卖。”
“……”
莫里斯站在旁边。
突然觉得自家少爷定规矩的方式越来越奇怪了。
三天后。
旧牲畜场第一次重新热闹起来。
没有多夸张。
十几个摊位。
两辆刚到的商队马车。
几十个人。
卖的也都是些很普通的东西。
蛋。
奶酪。
皮具。
木器。
旧衣。
蘑菇。
两只兔子。
还有那几罐评价为“能喝”的酒。
哈维甚至把自己的一部分货也搬了过来。
盐和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莱恩站在边缘看了一会儿。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了半天。
才想明白。
以前的黑岩镇。
太安静了。
街上除了干活的人。
就是准备去干活的人。
现在却第一次有人专门跑出来。
不是挖矿。
不是种地。
也不是听领主命令。
就是想买点东西。
看看有什么。
跟人讨价还价。
顺便站在旁边聊两句闲话。
一个小孩拿两枚铜朗换了一块奶酪。
高兴得一路跑。
结果刚跑两步。
被后面的母亲一把抓住。
莱恩看着。
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
塞西莉亚问。
“没什么。”
莱恩道。
“就是突然觉得。”
“这里终于有点像个镇子了。”
塞西莉亚看向面前十几个破破烂烂的摊位。
“你的要求真低。”
“以前更破些，现在挺好的。”
“……”
这个理由倒确实很充分。
远处。
一辆刚从旧石桥方向进来的陌生马车停在路边。
车上的商人没有立刻继续往北。
而是看着新清出来的集市问了一句：
“这里什么时候开始有市场了？”
旁边的人回答：
“刚有。”
商人想了想。
居然让车夫把马车赶了进去。
莱恩看见这一幕。
没太在意。
只是继续站在那里。
看着人一点点多起来。
他还不知道。
当一条安全的路。
一座重新出铁的矿。
和一个逐渐开始花钱的镇子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以后。
最先发现这里变化的。
往往不是贵族。
而是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