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父亲的扁担

这事发生在1975年，北方一个叫李家沟的小山村，阴历十月，天寒地冻。

村里有户人家，老头叫李守田，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

大儿子叫李大山，二儿子叫李二山。

前年冬天，李守田上山砍柴，摔断了腿，从此瘫在炕上，生活不能自理。

兄弟俩商量好，一家养一个月，轮流照顾。

这天一早，二儿子李二山就把老头往板车上拉。

“爹，到日子了，该去我哥家了。”

老头裹着破棉袄，冻得嘴唇发紫：“二山啊，天太冷，再等一天行不行？”

“等什么等，说好的日子，一天都不能多。”

李二山不管不顾，把老头扶上车，拉着就往哥哥家走。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路上全是冻硬的土块。

老头在板车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二山，我冷……”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

到了哥哥李大山家门口，大门锁得死死的，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李二山当场就火了，一脚踹在大门上：“好你个李大山，故意躲起来是吧！”

老头颤巍巍说：“兴许你哥有事，咱先回去吧，我实在扛不住冻。”

“回去？凭什么回去！说好这个月归他，我才不白多养一天！”

李二山把板车停在门口，硬是要等李大山回来。

老头冻得牙齿打颤，一遍一遍求：“二山，听话，咱先回，我快冻僵了。”

李二山连理都不理，站在门口骂骂咧咧。

过了半个多时辰，李大山才慢悠悠从外面回来。

李二山一见他，冲上去就吼：“你死哪儿去了！说好接爹，你故意躲着是吧！”

“我去镇上买点东西，晚半天能死啊？”李大山也不示弱。

“晚半天？爹冻出毛病谁负责？”

“你少来这套，平时你比谁都懒。”

两个人越吵越凶，当场扭打在一起。

你一拳我一脚，谁也不让谁。

老头坐在板车上，看着两个儿子为了推他这个累赘打架，眼泪哗哗往下流。

他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三十岁那年，媳妇病死，留下两个才几岁的娃。

后来闹饥荒，村里没吃的，他就用一根扁担，一头一个筐，挑着两个儿子逃荒。

一路上，要到一点吃的，全给两个孩子，自己啃树皮、吃草根。

几千里路，一双脚走得全是血泡，落下了病根。

到了李家沟扎下根，他没日没夜开荒种地，给两个儿子盖房、娶媳妇。

有人给他说媒，他怕后娘对孩子不好，一辈子没再娶。

原以为老了能享点福，结果腿一瘫，成了儿子们的累赘。

寒风越刮越大，天上飘起了雪花。

老头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头一歪，没了动静。

兄弟俩打得正凶，李大山突然一愣：“别打了，你看爹……”

两人赶紧跑过去，一摸老头的手，冰凉僵硬，早就没气了。

两个儿子当场就傻了。

好好一个爹，就这么在寒风里冻死了。

村里人知道后，个个都骂，说这俩兄弟不孝，早晚会遭报应。

两人草草凑了钱，把老头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这事过去没多久，转眼到了腊月。

村里男人都去村外的大河上凿冰捕鱼。

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大家在冰面上凿了好几个窟窿，准备下网。

李二山拖着大网，往河中心走。

突然，脚下“咔嚓”一声，冰面裂开。

李二山身子一沉，直接掉进了冰窟窿里。

河水刺骨的冷，瞬间冻得他浑身发麻。

冰下水流又急，一下就把他冲到冰面底下，看不见天日。

他心里一片绝望，知道自己死定了。

冰太厚，根本砸不开，别人也找不到他的位置。

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快要失去知觉。

就在这时，他脚下突然碰到一个东西。

他下意识一踩，竟然是一个人的肩膀。

冰下怎么会有人？

李二山迷迷糊糊往下看，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用肩膀用力往上托他。

那身影，他太熟悉了。

是他爹。

一股力量从底下托上来，李二山身子一轻，从一个冰窟窿里钻了出来。

冰上的人一看，赶紧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用厚被子裹住。

李二山冻得嘴唇发紫，却突然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爹……我错了……爹……”

他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膀子“扑通”跪在冰面上，朝着村后爹的坟头磕头。

一下，又一下，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爹，儿子对不起你！儿子不是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后来李二山说，在冰底下，是他爹用肩膀把他顶上来的。

到死都疼他的爹，就算被他冻死，到最后还是舍命救了他。

从那以后，李二山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偷懒，不再耍横，逢年过节，必定去爹坟前烧纸、磕头，一跪就是大半天。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坟前，自言自语：

“爹，儿子知道错了，您要是还在，我一定好好养您，再也不让您受一点冻。”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有人说，不孝的人会遭天谴。

可李二山知道，他没遭天谴，是他爹到死都舍不得让他死。

那根曾经挑着他兄弟俩逃荒的扁担，那一双走烂了的旧鞋，那一口口省下来的饭……

父亲一辈子的苦，全是为了儿。

儿却在他老了、瘫了、没用了的时候，把他丢在寒风里。

直到临死那一刻，父亲还在为儿子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