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港岛 ＂73
牛肉罐头的香气，成了今夜轧钢厂最锋利的催化剂。
负责装卸的司机和工人们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亢奋。
谁都知道，今晚干完这票，人手一罐的红烧牛肉就是囊中之物。
煤铲挥动得虎虎生风，车厢很快被堆成小山。
两个半小时后，十五吨原煤全部入库。
随着仓库沉重的大门落锁，李怀德坐进驾驶室，车轮滚滚，朝着厂区的方向驶去。
过磅确认无误。
李怀德随手招来小陈，示意他将那一箱箱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罐头分发下去。
搬运工们扛着最后一袋煤卸下货车时，天还没亮。
李怀德跨上自行车，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厂门对面，阴影里伫立着一道身影。
王鹏像尊雕塑般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凌晨十二点，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内。
他闪身迎上，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老陈！今晚去哪调的货？到底弄回多少？”
陈华满脸油汗，脚步虚浮，但提起晚饭时的待遇，嘴角忍不住上扬。
“郊区铁厂。”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却透着轻松：“十五吨。
够咱们厂熬过一个半月了。”
若是别的渠道，王鹏早就让人去查底细了。
但既然是从铁厂拉来的，那就顺理成章。
他想起了李怀德之前的履历，心里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没想到他在铁厂人脉这么硬。”
王鹏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佩服，“一口气搞来十五吨，真是大手笔。”
次日清晨，八点刚过。
后勤处副主任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张主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如铁。
王鹏推门而入，恭敬地站定，将昨晚打听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汇报上去。
“张主任，确认过了。
那批煤是从铁厂运来的，数量十五吨。”
张副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原本以为借着主任外调的空档，自己能顺理成章地扶正上位。
谁知半路杀出个李怀德，硬生生抢走了这个位置。
这份憋屈，他咽不下。
于是，煤炭短缺成了他手里最好的刀，他本想借此把李怀德逼出局，彻底夺权。
可现在，李怀德不仅没垮，反而靠着这批救急煤，在后勤处扎下了根。
所有的算盘，全都打空了。
窗外阳光刺眼，屋内却冷得像冰窖。
张副主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
现实摆在眼前，他除了认命，别无选择。
张副主任压下心头那团火，面上不动声色。
他盯着王鹏，语气冷得像冰：“事儿我记下了，出去吧。”
王鹏浑身一激灵，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得嘞，主任您忙！有事您言语一声！”
门关上。
张副主任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电话，手指飞快拨动转盘。
电话那头，朝阳供销社采购科。
铃声刺耳。
早上八点多，接电话的人声音透着股急劲：“喂？哪位？”
“向东啊，我是老郭。”
听筒里传来郭瑞明的嗓音，“昨天说的轧钢厂用粮换煤，有信儿没？”
这话像根刺，扎得心头一紧。
李怀德早上的电话还在耳边嗡嗡响，他深吸一口气，笑得滴水不漏：“老郭，上面配给越来越少，厂里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来的余粮？再说，缺煤的事，早就摆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郭瑞明惊得差点跳起来：“啥？煤有了？”
“千真万确。”
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郭瑞明脑子转得飞快，瞬间联想到一个人：“该不会是你们采购科那个吴爱国干的？”
既然对方猜中了，也就懒得藏着掖着：“你小子鼻子挺灵。
没错，就是爱国出的手。
十五吨，价格跟你那边一样，童叟无欺。”
听到这消息，郭瑞明眼睛亮了。
他们公司正愁粮食紧缺，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迫不及待地问：“向东，能把吴爱国引荐给我认识认识吗？”
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帮李怀德解围，他已经搭进去了人情。
这才过了一天，郭瑞明又找上门。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大山似的压下来，让他心里烦透。
郭瑞明刚把那个念头抛出来，对面那人就皱起了眉。
“老郭啊，这事儿难办。”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透着股子无奈：“爱国那孩子虽然热心，但咱们单位还有一个月才转正。
前阵子煤炭的事儿已经让他搭进去三次人情了，这才过了一天不到，你让我再去张这个嘴，我脸皮可没这么厚。”
郭瑞明听出了对方的顾虑，赶紧摆手打断。
“别误会，向东！我不是让你去求他弄粮食。”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就想见见吴爱国本人。
只要把你俩牵上线，剩下的话，我自己去磨。”
这话倒是解开了向东的心结。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李怀德今早打来的电话——中午要在轧钢厂组局请客，主角就是吴爱国。
这简直是现成的桥。
向东嘴角微微一扬，有了主意：“巧了不是？怀德早上找我，说中午要请爱国去厂里吃饭。
要不你也来？咱们碰个头。”
郭瑞明眼里的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喜色。
他急切地追问：“那这人……平时有什么讲究没？喜欢啥调调？”
向东想了想，摇摇头：“老郭，爱国这孩子心热肠暖，是块璞玉。
至于喜好嘛，我不太清楚，见面你自己琢磨。”
“行，那就中午见。”
挂了电话，向东心里盘算着这顿饭的布局，起身离开座位，径直往隔壁办公室走去。
推开虚掩的门，里面空荡荡的，不见吴爱国的影子。
他转头问正在整理档案的小梁：“小梁，副科长人呢？”
小梁头也没抬，手里活儿不停：“江主任把人叫走了。”
向东点点头，交代了一句：“回头爱国回来，让他来我这儿一趟。”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江主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落在对面的年轻人身上。
“爱国，这次找你来，是有个硬任务。”
他翻开文件夹，语气不容置疑：“保定那边的胶鞋厂，急需一批解放牌胶鞋。
社里决定派你去采购。”
吴爱国坐得笔直，没有半点推脱的意思。
他反问：“主任，大概什么时间出发？”
江主任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今天是周五。
下周一早上，你先来社里开介绍信，然后去保卫科领枪。
开着单位的货车直接去保定。”
这一趟路程不短，还得带枪，说明分量不轻。
吴爱国心中了然，当即点头应下：“明白，下周一准时到位。”
江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好，那你先去忙吧。”
吴爱国刚踏出江主任的房门，脑子里便转起了游大姐托他办事的念头。
他没在走廊多停留，径直拐进了工会办公室。
门敞着，游大姐正坐在桌前忙碌。
见有人进来，游大姐抬头一瞧，正是吴爱国，不由笑着打趣：“哟，爱国！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这‘大能人’怎么有空光顾我们工会？”
吴爱国也不恼，乐呵呵地凑上前：“游大姐，忙着呢？上回说好的事儿，您还记得吧？”
“记得，当然记得。”
游大姐停下手中的活儿，眼神里透着股亲热。
吴爱国接着说道：“刚才江主任找我，交代了周一去保定出差的任务。
我想着顺路，干脆周日那天把东西直接送到府上，省得您再跑一趟。”
游大姐一听，脸上笑意更浓，随口报了个地址：“行啊，那就麻烦你了。
我家住光明巷十三号院，到了那儿问问人，立马就能指道儿。”
“好嘞，那我周日傍晚准到。”
“太客气了，真让你费心。”
“举手之劳，跟我还这么见外？”
两人寒暄几句，气氛融洽。
回到采购科，屁股还没坐热，李科长就风风火火地掀帘子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的并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一直用代号遮挡的那位关键人物，此刻吴爱国只需在心里默念其真实身份即可，但在行文时，我们暂且称他为李怀德的亲戚——李科长。
李科长进门就咧嘴一笑：“爱国，走！中午别在那凑合了，跟我去轧钢厂小食堂吃顿好的。”
吴爱国愣了一下，有些诧异：“李科长，这大白天的，去轧钢厂吃饭？图啥呀？”
李科长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又带着几分得意：“昨天那批煤，帮了我堂弟一个大忙。
人家心里感激，特意在厂里摆了一桌酒席，点名要请你过去聚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