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故土深情
“给魏铁补补,瘦成那样哪像个将军。”
第二天陆衍一早就去了镇上,回来的时候背篓里除了猪肉还多了两斤羊骨头,说是肉铺的老板认出他来了,死活不肯收钱,硬塞的。
沈清妧在医馆里坐诊,门板是魏铁昨晚帮来福重新刷过的,漆面还没干透,散着一股清苦的桐油味。
药柜对面的墙上挂着那幅画。
柳映雪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笑容温柔得像一层薄薄的暖光,从画面里透出来洒在旧木椅子上。
沈清妧每抬一回头,就看见她娘的脸。
上午来了十二个病人,有咳嗽的有拉肚子的有扭了腰的,还有一个小孩子被蜂蜇了手背肿得跟馒头似的。
沈清妧一个一个看过去,开方子的间隙抬头看一眼墙上的画,又低下头继续写。
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已经过了晌午,来福端着饭进来的时候被她撵了出去。
“我吃不下,搁桌上吧。”
“大小姐您从早上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你什么时候管这么宽了?”
来福嘟嘟囔囔地把饭搁到桌角上退了出去。
下午没有病人的时候院门口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北山村的里正,姓周,四十来岁,黑黑瘦瘦的,后头跟着七八个乡亲,有老有少。
来福在门口拦。
“大小姐歇着呢,有事明天说。”
周里正搓着手。
“来福大叔,不是看病的事,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想给沈大夫修一修这个医馆。”
来福歪了歪头。
“修什么?好好的。”
“好什么啊。”周里正往门板上拍了一巴掌,手上沾了一层没干的漆。
“这门板都烂透了,刷再多漆也撑不了几年。屋顶的瓦也碎了好几块,上回下大雨我路过看见里头漏了三处。”
沈清妧的声音从医馆里传出来。
“周里正,进来说话。”
周里正带着人进了院子,在石桌前头站着不敢坐。
“沈大夫,您别嫌我们多事。”
“说吧。”
周里正搓了搓手上的漆。
“村里的乡亲们凑了些银子,各家出各家的,没有勉强。”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蓝布袋子搁到桌上。
“一共凑了四百二十两,想把这医馆重新翻一翻,把门板换了,屋顶修了,再加两间屋子出来,以后您看病也宽敞些。”
沈清妧看着桌上那只蓝布袋子。
“谁起的头?”
“刘婆子。”周里正指了指人群后头那个拄着拐的老太太。
刘婆子挤到前头来,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沈大夫,您在这儿给人看了多少年病了?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我记不清了,反正从我孙子还没生的时候您就在了。”
“二十八年。”沈清妧说了个数。
“二十八年。”刘婆子拍了一下大腿。
“二十八年您收过几回钱?穷人家来看病您不收,实在要给的您收两个鸡蛋三把青菜,这算什么钱?”
沈清妧端起桌上那碗凉了的茶。
“我看病图的不是钱。”
“我知道您不图钱,可我们心里过不去。”
刘婆子的声音大了一截。
“我那孙子三岁的时候发高热,镇上大夫说没救了让回家准备后事。是您半夜冒着雨跑到我家里,扎了一宿的针把他救回来的。”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也接了一嘴。
“我娘生我弟弟难产,也是沈大夫来的,要不是您我弟弟早没了。”
“还有我家的……”
“我三叔那回中暑……”
七八个人你一嘴我一嘴地说开了,院子里跟赶集似的。
沈清妧端着茶碗坐在那里听着,一口一口地喝,不插话。
等说得差不多了她把茶碗放到桌上。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周里正的脸上亮了一下。
“可这银子我不能收。”
亮起来的脸又暗了。
“沈大夫……”
“你们听我说完。”
沈清妧把那只蓝布袋子推回去。
“这个医馆是用来给人看病的,修得再好也还是个看病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们与其花银子修房子,不如把这钱拿去做另外一件事。”
周里正的脑袋往前伸。
“什么事?”
“你们知不知道映雪济民基金?”
在场的人互相看了看。刘婆子先点了头。
“知道,就是您闺女在京城办的那个,专门给穷人看病抓药的。”
“嗯。”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你们把这四百二十两捐到映雪济民的凉州分支里去,让它变成药钱粮钱,救更多的人。”
周里正的嘴张了张。
“可沈大夫,您这医馆确实该修了……”
“修什么修?”沈清妧拍了一下扶手。
“这把椅子我坐了二十八年没坏过,这个屋顶漏了几块瓦叫来福补两片就行了。我不要庙,我要的是让更多人活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
刘婆子拄着拐站在那里,眼圈红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沈大夫,您怎么就这么好呢。”
“我不好。”沈清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们才好。你们能想到凑银子来修这个破地方,说明你们心里有这个地方。”
她拍了拍刘婆子的肩膀。
“有人记着就够了,房子破不破的不要紧。”
周里正拿着蓝布袋子站在那里,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又看了看沈清妧。
“那我们就按您说的办?”
“按我说的办。”
“成。”周里正把袋子重新揣到怀里。
“明天我就去镇上的映雪济民分支那边,把银子交过去。”
“去的时候带个话,就说这笔银子是北山村全村凑的,让他们记在账上,以后专门用在凉州一带的贫病上。”
“记住了。”
人群散了之后院子又空了下来。
魏铁从东厢房探出头。
“大小姐,他们要给您修医馆您怎么不要?”
“要那个做什么。”
“至少换几块新瓦啊,下回再下雨您头顶上滴水看什么病。”
“你不会帮我爬上去换几块?”
“我膝盖……”
“你膝盖怎么了,不是说扎了两针好多了吗?”
魏铁的嘴开合了两下,缩回了东厢房。
来福在旁边乐得直拍手。
“大小姐,魏铁怕您的样儿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不是怕我,他是理亏。让他明天把东边那截院墙先补上,瓦的事后头再说。”
黄昏的时候陆衍把最后一锅骨头汤端上桌,院子里飘着浓浓的肉香。
魏铁吃了两大碗面外加三块排骨,来福在旁边数着直摇头。
“你那嘴跟无底洞似的。”
“你做饭手艺好我才多吃两口。”
“你少拍马屁。”
沈清妧喝着骨头汤,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陆衍陪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夕阳把整个北山村染成了深橘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混着小孩子的笑声,近处是来福在灶房里洗碗的叮当声。
“妧妧。”
“嗯。”
“你这一生,从未变过。”
陆衍靠在她身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细,从院子中间一直延到墙根。
“无论是凉州啃树皮的罪女,还是权倾天下的王妃,还是如今归隐的老人。”
他的声音被晚风裹着,送到她耳朵里,一个字都没丢。
“你心里装的,永远是别人。”
沈清妧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骨头汤,把碗递给他。
“因为我娘当年,也是这样的人。”
陆衍接过碗,低头看了她一眼。
沈清妧面朝着夕阳,脸上被余晖照得暖烘烘的,皱纹也被光填得浅了些。
“陆衍。”
“嗯。”
“你说等我走了以后,这个医馆会不会还有人来坐诊?”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
院墙外面那条土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村东头的赵家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路过,看见院门开着探头喊了一句。
“沈大夫,我家小子今天又长了二两呢。”
沈清妧冲她摆了摆手。
“长得好就多喂,别亏了。”
赵家媳妇笑着走了。
陆衍在她身边开了口。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种下的不是一间医馆。”
沈清妧转过脸来看着他。
陆衍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些升腾的炊烟上。
“你种下的是一颗心,它会长出很多间医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