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百鬼夜行
第120章:百鬼夜行
半个时辰后。
秦陇分部,停机坪。
夜里的风,硬得像刀子,吹在脸上生疼,方武拎着那个旧帆布包,走在最前面,包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一件换洗的粗布褂子,两包压缩饼干,还有那本用油布包了三层的《八极手记》。
身后,一串脚步声,凌沧澜,林玉娇,墨玉林,方蛮儿,赵欣欣,白晓燕走在最后,背上背着那把唐刀,走得很稳。
停机坪边上,站着一个和尚。
释无妄,他依旧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双手合十,站在风口。僧袍被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
方武停下脚步。
和尚。
方施主。
释无妄睁开眼,那双眸子,很静。
贫僧,就先不去了。
方武皱眉。
你说什么?
贫僧要留下。
释无妄抬手,指了指后山方向。
那边,是秦岭。
天坑还在,那底下,塌了半座山,埋了不知道多少东西。
天坑底下,亡魂未散。
和尚的声音很平,很稳。
玄熊死了,但被它煞气侵蚀的活物,还在下面。
那口气不超度,三天之内,必化厉鬼。
他顿了顿。
还有——
古洞塌方,地脉断了。
贫僧要在这儿,把地脉稳住。
稳一天,是一天。
方武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一个人?
贫僧一人,足矣。
释无妄笑了笑。
这是方武第一次,看见这和尚笑。
很淡,像是一杯水,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
方施主。
和尚往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串佛珠,暗红色的,珠子已经被摩挲得发亮,看不出是什么木头。
这串珠子,贫僧戴了二十年。
你带上。
方武一愣。
给我干啥?
镇魂。
释无妄把佛珠,塞进他手里。
京都是千年古都。
地下埋的东西,比秦岭这只多不少。
锁龙井一崩,地气外泄。
那些东西——
和尚的声音,低了下去。
会出来。
方武攥着那串佛珠。
珠子是温的。
带着和尚二十年的体温。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释无妄却先开口了。
时间不多了,去吧。
和尚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贫僧在此,等你们回来。
等你们,把天,重新撑起来。
方武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佛珠,一圈一圈,缠在了左手腕上。
和尚。
活着。
方武说。
你不是说,天塌了,我得站着吗?
你也是。
释无妄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弥陀佛。
贫僧,记住了。
登机。
特事处的运输机,机身是哑光的黑,引擎已经在转了,的声音,压着风。
舱门合上。
机舱里的灯,是暗黄的。
一排排座椅,空荡荡的。
八极组,加上赵欣欣,加上白晓燕,加上凌沧澜,九个人。
坐不满半舱。
方武坐在靠窗的位置。
方蛮儿挨着他,抱着他的胳膊,小脸贴在窗户上。
白晓燕坐在过道另一侧。
她把唐刀摘下来,横在膝上。
然后闭上眼。
不说话。
飞机拉升。
机身一震,压得人往座椅里陷。
方武转头,看向舷窗。
秦岭在下面,黑沉沉的一团,像一头趴着的兽。
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
低下头。
摊开自己的右手。
食指上,那枚铜戒指,安静地套着。
心念一动。
嗡——
暗金色的拳甲,覆上整只右拳。
昆仑龙纹,一寸一寸亮起来。
很慢。
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方武看着那只拳。
洗髓境中期。
崩撼突击,已经不用想了。
脚底,腿,胯,腰,脊,肩,肘,拳。
那条线,刻在骨头里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片东西。
上古禁制残片。
巴掌大小,黑不溜秋,边缘是不规则的裂口,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
这是秦岭古洞里带出来的。
赵欣欣研究了三个月,没研究明白。
只说了一句话:
这东西,跟祭台,是同一种材质。
方武把残片,放在掌心。
然后,他把覆着拳甲的拳头,慢慢按上去。
嗡——
残片,亮了。
一丝极细的暗金色纹路,从残片内部浮起来,顺着他的拳甲,往上爬。
像是一条小鱼,游进了河里。
方武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能感觉到——
那枚戒指,在回应。
不,不是回应。
是——想吞。
它想把那片东西,吞进去。
方武的手,抖了一下。
他硬生生把残片,从拳甲上扯开。
嘶——
扯开的瞬间,拳甲上闪过一丝暗金,像是舍不得。
方武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喘了口气。
低下头,再看那片残片。
纹路,暗下去了。
恢复了那副黑不溜秋的死样子。
方武盯着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是补拳甲的?
还是……喂拳甲的?
他没答案。
他把残片收起来,重新用布包好,揣回怀里。
然后,他转头。
看向过道对面。
白晓燕闭着眼,呼吸很匀。
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那把唐刀,横在她膝上。
刀鞘乌黑,刀柄上缠的旧布,磨得起了毛。
方武看着那把刀。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拳甲上。
一拳。
一刀。
他想起了昨天上午,训练场上空,那座悬浮的祭台虚影。
三层台。
四方正。
台心一刃贯下。
那股。
那股镇压万邪的。
通神门槛。
他们两个人,打出来了。
方武的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不是得意。
是——烫。
那股热,从胸口,一直烧到喉咙,他攥紧拳头,暗金色的拳甲,地响了一声,很轻,像是回应。
方武抬头,往过道对面看了一眼。
白晓燕,依旧闭着眼,但她膝上那把刀,也地,轻轻响了一下。
跟他的拳甲,同一个调子,两个东西,隔着一条过道,在共鸣。
方武没出声,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头,看向舷窗。
这一看。
他的呼吸,停了。
哥……
旁边,方蛮儿先出了声。
声音在发抖。
方武没答。
他就那么盯着窗外。
机舱里的其他人,也察觉到了。
凌沧澜先凑过来,脑袋挤到窗边。
然后,他嘴里那口酒,地喷在了玻璃上。
我……
林玉娇也过来了。
墨玉林推了推眼镜,脸色一点点发白。
赵欣欣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攥着探测器,屏幕上的波形,疯了一样地跳。
舷窗外。
天地之间。
竖着两道柱。
西边。
西北方向。
一道通天的血色光柱。
那颜色,像是最浓稠的血,翻滚着,从地平线那边,直贯云霄。
粗得看不见边。
血柱里,隐约有一座轮廓。
三层。
四方
台基,台身,台顶。
——昆仑祭台。
它从血雾里,显出来了。
就那么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是一把,倒插进天地的剑。
东边。
东南方向。
一道漆黑的柱子。
那不是光。
是——影。
浓得像墨,往上翻涌,把所有星光,都吞了进去。
黑柱里,也有东西在动,很长,很粗,盘着,一圈一圈,往上缠。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活物,在黑柱深处,缓缓舒展开身体。
——锁龙井。
京都。
两道柱。
一血。
一黑。
隔着几千里的夜空,遥遥相对。
像两把剑。
同时出鞘。
剑尖,都指着天。
这……
凌沧澜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这两根柱子,是……是连着的?
不是连着。赵欣欣盯着探测器,声音发抖。
是——呼应。
她抬起头,脸色惨白。
它们在互相喂。
昆仑那边泄出来的气,往东边跑。
锁龙井这边崩出来的煞,往西边灌。
两边一合流——
她咽了口唾沫。
这网,就彻底散了。
机舱里,死寂。
方武趴在窗边。
脸贴着玻璃。
玻璃是凉的。
但他的血,是烫的。
他看着那两道柱。
看了很久很久。
眼里的那点火,一点一点,沉下去。
沉成了一块铁。
烧红的铁。
蛮儿。
哥……
怕吗?
方蛮儿咬着嘴唇,摇摇头。
又点点头。
怕。”
别怕,有我在。
方武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转回头,看向窗外。
那就是个天。
他低声说。
它要塌。
咱去顶。
凌晨四点,京都上空,飞机开始下降。
方武隔着舷窗往下看。
京都,变了。
这座他去过两回的城市,此刻,整片城区,是暗红色的。
不是灯。
是雾。
一层浓稠的、暗红色的妖雾,压在城市上方,低低地悬着,像是一口倒扣的锅。
街道上的灯,全灭了。
只有零星几处,还在闪。
消防车的红蓝光,警车的红蓝光,在雾里,一明一灭。
像是一大片死水里,几只快淹死的萤火虫。
准备降落。
驾驶舱传来声音。
哐——
起落架放下,机身剧烈地抖,方武一把扶住前面的座椅。
白晓燕睁开了眼,她把膝上的刀,重新背到背上,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她看向方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刀在。
她说。
人在。
方武回。
轰————!!
轮胎触地。
机身猛地一沉,又弹起来,再落下。
引擎反推,地一声巨响。
飞机在跑道上,往前冲。
就在这时——
呜————!!!!!!
一声凄厉到刺耳的警报,炸响了。
不是从机场广播来的。
是从整座城市,四面八方,同时炸响的。
防空警报。
那种只有在战争片里才听得见的、拖着长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警报。
呜————呜————呜————
一声接一声。
连成了片。
舷窗外,那些灭掉的灯,忽然全亮了。
刺目的白色探照灯,从城市各个角落打起来,扫向天空。
照出那层翻滚的红雾。
方武的脸,在警报声里,一点点沉下去。
飞机还在滑行。
速度在降。
但没停。
方武已经站起来了。
他一把抓住舱门的把手。
方武!林玉娇喊,等飞机停稳!
等不了了。
方武回头。
他脸上,没有笑。
没有痞气。
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和眼底,那团烧得正旺的火。
外面——
他看了一眼窗外。
已经打起来了。
舱门,一声被推开。
液压杆嘶嘶作响。
夜风灌进来。
带着一股味儿。
腥的。
臭的。
像是腐烂了很久的死水,被搅了底。
方武一步跨出去。
跳下舷梯。
脚刚沾地——
他就愣住了。
跑道尽头。
五十米外。
站着一个人。
陈潇。
特事处行动总指挥。
那个永远笔挺、永远一丝不苟的男人。
此刻,他浑身是血包制服被撕成了条,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把整片前襟都浸透了,往下滴。
他站不直了。
他右手拄着一样东西,撑着身体。
那是一杆大戟。
戟杆是暗红色的,不知道是漆,还是血。
戟刃已经卷了,缺了好几个口。
陈潇就那么拄着戟,站在跑道尽头。
背后——
方武的呼吸,停了。
他背后,是天。
是整片被染红的天。
而那片红里,密密麻麻,全都是——
影子,鬼影,无穷无尽。
从地缝里爬出来的;从古井里涌出来的;从每一片阴影里渗出来的。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只是一团扭曲的黑气,飘着,蠕动着。
它们往上飘,一层压一层,遮天蔽日。
把整座京都,盖得严严实实。
百鬼夜行。
方武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就在这时,鬼潮的下方,传来一声爆响。
轰——!!!!
一道火光,从跑道侧面炸开。
一台机械外骨骼,从烟尘里冲了出来。
三米多高,浑身装甲,肩部两门炮,双手各持一杆枪。
摩博。
那台原型机,他只在资料里见过。
左手的枪,枪管是暗红色的,过热得发红,还在往外冒白烟。
右手的枪,枪口在喷雷。
咔咔咔咔咔——!
雷火交织,撕开鬼潮,炸出一片空档。
但那片空档,只维持了半秒。
下一秒,更多的鬼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空档填满了。
摩博!
外骨骼里传来一声嘶吼,是电子合成音,已经失真了。
弹药!
老子弹药只剩三成了!!
顶不住了!!
轰——!!
又一发雷弹炸开。
鬼潮被撕开,又合拢。
无穷无尽。
方武站在舷梯下,看着这一幕。
他的牙关,咬紧了。
后槽牙,响。
他抬起右手。
嗡——
暗金色的拳甲,覆上整只右拳。
昆仑龙纹,亮了。
就在这时。
跑道尽头,陈潇抬起头。
他看见了方武。
那个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的男人,愣了一瞬。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那声音,撕裂了警报声。
撕裂了鬼潮的嘶鸣。
砸在方武的耳朵里:
方武——!!!!
你再晚回来一分钟——!!!!
京都!!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