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荒径旧扁担

第115章 荒径旧扁担

皖地群山深处,一条荒僻山径蜿蜒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

这条山径不比古驿道宽敞,窄窄一线,顺着山势起伏,串联起深山里的零星村落。山径两侧草木葳蕤,林深苔滑。旧时没有公路,山里人家运粮、换货、探亲,全靠两条腿走这条山径。深山村落离集市远,往返一趟要翻好几座山,肩挑手提,极其辛苦。

山径中段,一处避风的岩壁之下,曾经长年歇着一位老挑夫。

老挑夫一辈子以挑担为生。一根老桑木扁担,两段麻绳,两只旧箩筐,便是他的全部家当。扁担被肩头磨得油亮光滑,担身微微弯成一道弧,挑上货物行走起来,吱呀——吱呀——,扁担有节奏地上下颤动,伴着他翻山越岭的脚步声。

他常年替深山村落挑运货物。山外的盐巴、布匹、药材、粮食,他一担一担挑进山;山里的山货、兽皮、草药,他一担一担挑出山。无论酷暑寒冬,山径之上总能看见他挑着担子赶路的身影。山里人家都认得这根油亮的桑木扁担,见着他,便觉得生计有了着落。

老挑夫心性憨厚实在。给山村挑货,从不偷斤减两,运费给多给少从不计较。遇上贫苦人家拿不出脚力钱,他摆摆手便算了。路上遇到赶路的老人孩童,他还会放下担子,顺手帮人捎上一段路程,把负重搭在自己肩上。

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山外粮食同样紧缺。深山村落与外界商路几乎断绝,山里人家断粮断炊,饿殍遍野。大批难民沿着这条山径,向着山外逃亡求生,更多人走不动路,倒毙在山径两侧的草木丛中。

老挑夫看着满目饥苦,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翻山越岭,去山外寻粮。

他用那根老桑木扁担,挑起两只大箩筐,翻过一座又一座高山,走遍山外能寻到粮的集镇村坊,四处求告,把乡亲们东拼西凑的银钱,换成一担一担的粮食。装满箩筐,再一步一步挑回深山,分给饿得奄奄一息的村民与难民。

吱呀……吱呀……吱呀……

那根老扁担,在重担之下弯成满弓,颤动着,呻吟着,载着救命的粮食,在荒僻山径上一趟一趟来回。老挑夫的脊背被压得越来越弯,肩膀被扁担磨出层层血痂,脚板被山石磨得鲜血淋漓。可他不敢停。

他想着,只要多挑一趟,就能多救活一村人。

疫病在山径两侧蔓延。老挑夫翻山越岭,风餐露宿,接触无数染病逃难之人,疫病终究缠上了他的躯体。

那一夜,山风呜咽,残月隐没在厚重云层之后。老挑夫又挑着满满一担粮食,从山外赶回深山。走到山径中段那处岩壁之下时,他已经高烧得浑身滚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箩筐里的粮食,是深山村落最后的希望。

他咬紧牙关,死死攥住扁担,一步一步向前挪。吱呀、吱呀,扁担的呻吟越来越沉重。他想着,再走几步,再翻过这个坡,就能把粮食送到等米下锅的乡亲手里。

一阵剧烈眩晕猛然袭来。老挑夫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山径上。肩上的扁担滑落,箩筐翻倒,黄澄澄的粮食撒了一地。他挣扎着想要爬起,伸手去抓那根老桑木扁担,却再也没能直起腰身。

老挑夫,死在了他挑了一辈子货的山径之旁,死在了给乡亲送粮的路上。

那根油亮的桑木扁担,静静横卧在他身旁的荒草丛中。

此后,山径愈发荒芜。深山村落人口凋零,山路再无人行走。荒草荆棘疯长,把山径吞没大半。老挑夫的尸骨,被后来赶来的村民含泪安葬在岩壁之侧。而那根老桑木扁担,没人忍心拾走,便一直留在原地,任由风雨侵蚀。

岁月流转,桑木扁担早已不复当年油亮。担身干裂起翘,布满深褐色朽斑,麻绳腐烂,箩筐早已不知所踪。半截扁担被落叶尘土掩埋,只余一截探在荒草之间,在风中微微晃动。

白日天光透过林隙洒落山径,那截旧扁担横在荒草丛中,朽裂蒙尘,只是一件被遗弃的老旧木器,看不出半分诡异。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荒僻山径,阴冷山雾顺着林间漫过岩壁,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山径之上,没有挑夫,也没有负重的行人。荒草丛中那截朽裂的旧扁担,会凭空自行颤动起来。

吱呀……吱呀……吱呀……

扁担上下起伏颤动,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肩膀挑起。两只早已散架的旧箩筐虚影,在扁担两端若隐若现,盛满沉甸甸的货物。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沿着荒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仿佛老挑夫依旧挑着救命的粮食,在夜色中翻山越岭,把生的希望,送往深山村落。

扁担吱呀颤动,脚步声笃笃作响,在空寂山林之中回荡,夜夜不绝。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拂晓晨光驱散林间夜雾。扁担骤然停歇,重归朽裂死寂,横卧荒草丛中。脚步声消散无踪。仿佛夜里扁担自颤、挑担声回响,仅仅只是山风穿过林隙、摇动朽木的虚妄幻听。

山里老辈代代相传,夜半扁担自颤,是老挑夫放不下的执念。

老挑夫一生以挑担为生,憨厚本分,接济乡邻。灾荒之年冒死翻山越岭为深山村落挑粮救命,染病殒命送粮途中,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仁厚执念依附这根相伴一生的老桑木扁担。人亡,挑担未歇。每夜扁担自行颤动,他依旧挑着粮食,在荒径上奔走,盼着深山里的乡亲,能够吃上一口活命的粮食。

老挑夫残念本性憨厚良善,并无害人之意。但荒径两侧灾年倒毙无数难民,这片山野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踏入荒径,拾取旧扁担,甚至用扁担挑起重物,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山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荒僻山径,耳畔反复回荡扁担吱呀颤动声与沉重脚步声。醒来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肩膀无端泛起酸胀重压之感,精神倦怠,容易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那截横卧荒草的旧扁担,吱呀颤响与脚步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整日精神萎靡,夜半频繁惊醒,心悸胸闷,肩头沉重酸痛,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荒径扁担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条荒僻山径。夜里听见山径传来扁担吱呀颤响与沉重脚步声,切勿循声靠近,立刻远离整段山路。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拾取、挪动横卧荒草的旧扁担,严禁用扁担挑起任何重物。

第三,不可在岩壁周边山径停留歇息,禁止模仿扁担吱呀颤动的声响。

第四,不可拿夜半扁担自颤当作闲谈笑料,山径周边禁止点火,不许折断、劈毁旧桑木扁担。

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飘进荒僻山径,堆积在岩壁之侧,覆住那截朽裂的旧扁担。

我站在山径上方的山脊之上,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岩壁下方那段荒径。草木掩映之间,依稀可见一截深褐色旧木斜探在荒草丛中。

山脊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九十八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便是深山村落里等着老挑夫送粮的村民之一。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那段山径,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挑夫大哥是条硬汉子,心肠比谁都实。灾荒来了,山里断了粮,他不顾自己,翻山越岭去山外求粮。那根扁担挑着满满两筐粮食,一趟一趟往山里送。山里老小都靠他这点粮食吊着命。后来他染了病,挑着最后一担粮,走到岩壁底下栽倒,粮食撒了一地,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扁担自己吱呀吱呀颤,还有脚步声,那是他还挑着担子,往山里给乡亲送粮,心里放不下那些挨饿的人。”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荒径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山脊,便能听见山径方向传来一阵阵扁担吱呀颤响,伴着沉重缓慢的脚步声。月色清亮之时,隔着林间夜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挑夫身影,肩上压着弯弯扁担,挑着两只鼓鼓箩筐,一步一步,沿着荒径艰难前行。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山径,那道挑担赶路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荒草丛中那截旧扁担,每到深夜依旧自行颤动,吱呀声响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荒径惊扰老挑夫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砍柴,误入这段荒径,看见岩壁边荒草丛中的旧扁担。有人觉得新奇,弯腰拾起扁担,在手里掂了掂,学着挑夫模样扛上肩头,还有人捡起路边枯枝,搭在扁担两端,挑着玩耍。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山林,少年们才扛着柴火离开荒径。那根旧扁担,被随手丢回草丛。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荒僻山径之上,旧扁担吱呀颤动,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一步不落紧紧跟随,佝偻挑夫挑着满担粮食艰难前行。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浑身发冷,肩头仿佛压着千钧重担,久久无法缓解。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肩膀无端酸胀沉重。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拾起旧扁担挑物玩耍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挑夫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山脊之上,遥遥向着荒径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挑夫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肩头重压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段荒径。可不少进山徒步探幽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探访深山村落遗迹的外地驴友误入这段荒径,看见草丛中的旧扁担。有人好奇弯腰拾起,仔细端详,拿在手里掂量,还学着挑担的姿势扛上肩头,让同伴拍照留影。

天色迅速暗沉,阴冷山雾顺着林隙漫下,完整笼罩整段荒径。

草丛中那截旧扁担无人触碰,凭空自行颤动起来。**吱呀……吱呀……吱呀……**扁担上下起伏,两只破旧箩筐虚影在两端若隐若现,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一步、一步逼近。一股憨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

几人后背发凉,心生惧意,慌忙丢下扁担,快步逃离这段荒径。

山径阴寒连同老挑夫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扁担吱呀颤响与脚步声,整日疲惫低落,肩头沉重酸痛,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挑夫挑粮救乡亲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脊,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扁担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声响只是林间风声。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扁担吱呀与脚步声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荒径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那段山径,悠悠长叹一声。

“这条荒僻山径,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岩壁之下土层深处,埋藏一道被落叶尘土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山径两侧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挑夫以血肉之躯为乡亲挑粮续命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扫过荒径,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覆盖在那截朽裂的旧扁担之上,仿佛为它盖上一层岁月的衾被。

白日之下,扁担横卧荒草,山径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林雾漫过岩壁,旧扁担便会再度自行颤动。那一缕老挑夫的残念依旧挑着担子,在荒径上奔走,依旧盼着深山里的乡亲,能够吃上一口活命的粮食。

我驻足上方山脊,始终没有踏入那段荒径,不曾拾取那截旧扁担,更没有用它挑起任何重物。

辞别峡谷古桥夜夜叩栏巡行的守桥老人,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山林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荒径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荒径扁担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脊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掩埋的荒僻山径,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山径无人,

吱呀……吱呀……吱呀……

那截旧扁担,又会自行颤动,载着沉甸甸的牵挂,在夜色中往复奔走。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皖省灵异事件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15章 荒径旧扁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