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更楼旧铜锣

第116章 更楼旧铜锣

皖地群山之间,一座山村坐落在半山缓坡之上。

村口高地,立着一座旧式更楼。更楼两层,下为青石基座,上层是敞开的木构楼阁,四面透风,能望见整座村落与进山的古道。更楼梁上,挂着一面硕大的黄铜更锣。铜锣圆如满月,锣面被敲击得锃亮,边缘刻着一圈细密回纹。一根粗布缠裹的锣槌,斜插在梁柱之间。

守这座更楼的,是一位孤苦的守更老人。无儿无女,便在更楼下的石屋里栖身。每日黄昏,他攀上更楼,待夜色降临,便敲响铜锣。

当——当——当——

浑厚锣声穿透夜色,传遍山村每一个角落。一更、二更、三更,老人按着时辰,一声一声敲响更锣。山村闭塞,夜里没有铜锣报更,家家户户便不知时辰,也难防夜深火烛、山兽侵扰。守更老人夜夜登楼,风雨无阻,用这一面铜锣,护着全村安睡。

守更老人心性仁厚。村里谁家夜里走失了牲畜,他敲锣传讯;谁家老人突发急病,他敲锣唤人帮忙;遇上雨雪封山,他便在更楼上多守几个时辰,敲锣提醒晚归的村民,山道湿滑,小心脚下。山村的安稳岁月,大半系在这面铜锣的声声回响里。

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山村一夜坠入苦难。庄稼绝收,粮米耗尽,疫病四起,村民死伤流离。大批难民顺着古道涌入山村,又在饥寒与疫病中相继倒下。恐慌与绝望,笼罩整座山村。

守更老人没有放下锣槌。

他把铜锣敲得更勤。白日里,他敲锣聚拢乡民,分发仅存的一点口粮;夜里,他站在更楼上,用沙哑的嗓音高声传话——哪条山道还能寻到野菜,哪处村落正在爆发瘟疫,告诫乡民与难民避开凶险。**当——当——当——**锣声在群山间回荡,为惊慌失措的乡民与难民,指一条活下去的路。

他不停敲锣,不停呼喊,直到嗓音嘶哑,直到双手磨出鲜血。

疫病在山村疯狂蔓延。守更老人日夜登楼,接触无数染病乡民难民,风雨侵蚀,食不果腹,疫病终究缠上了他的身躯。

那一夜,深山寒风刺骨,乌云压顶。村里又有难民染病倒下,人心惶惶,乱作一团。守更老人浑身滚烫,高烧让他视线模糊,四肢酸软无力,几乎站不稳身体。

可他心里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断了锣声。锣声一断,村里人便失了主心骨,更会乱了阵脚。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更楼木梯,一步一步攀上二层楼阁。摸到那面黄铜更锣,颤抖着举起锣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敲了下去。

当——当——当——

浑厚锣声再次响起,穿透寒夜,传遍整座山村。可锣声未落,一阵剧烈眩晕猛然袭来。守更老人身体一歪,重重栽倒在更楼之上,额头磕在冰凉铜锣边缘,再也没能直起腰身。

守更老人,死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更楼铜锣之旁。

灾荒过后,山村人烟凋零,幸存者陆续迁往山外。村口更楼逐渐荒废,无人登楼敲更。岁月风雨侵蚀之下,更楼木构部分朽烂坍塌,青石基座爬满青苔藤蔓,楼顶多处漏雨透风。

唯有那面黄铜更锣,依旧悬在残存的梁木之上。锣面蒙尘发暗,边缘回纹模糊锈蚀,锣槌早已朽烂脱落。山风穿楼而过时,铜锣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嗡响。

白日天光从破漏楼顶倾泻而下,旧铜锣悬在残梁之间,蒙尘锈蚀,只是一件被遗弃的老旧铜器,看不出半分诡异。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荒废山村,阴冷山雾漫过村口高地,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更楼之上,没有守更老人,也没有人举起锣槌。那面蒙尘的黄铜更锣,会凭空自行震荡。

当——当——当——

浑厚锣声无人敲击,自行响起,一声一声,穿透沉沉夜色,在空寂山村与群山之间回荡。锣声落处,仿佛还能听见一道沙哑苍老的嗓音,在高声传话,提醒乡民避让凶险、护佑平安。仿佛守更老人依旧站在更楼之上,夜夜敲锣,用嘶哑的声音,守护着这片苦难中的人间。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拂晓晨光驱散山村夜雾。铜锣震荡骤然停歇,重归蒙尘死寂,悬在残梁之间。仿佛夜里锣声自鸣、守更传话,仅仅只是山风穿楼、撞动悬锣的虚妄幻听。

山里老辈代代相传,夜半铜锣自鸣,是守更老人放不下的执念。

守更老人一生守着更楼,夜夜敲锣报更护村,灾荒之年拼尽性命敲锣聚拢乡民、传讯避祸,染病殒命更楼之上,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仁厚执念依附这面相伴一生的黄铜更锣。人亡,敲更未歇。每夜铜锣自行震荡鸣响,他依旧立在更楼之上,盼着锣声能护住乡民与难民,走过这段最黑暗的岁月。

守更老人残念本性仁厚,并无害人之意。但荒废山村灾年殒命无数乡民难民,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闯入更楼,伸手敲击铜锣、触碰悬锣梁木,甚至拾取残留锣槌,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山村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残破更楼,耳边反复回荡浑厚锣声与沙哑传话声。醒来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耳畔偶尔恍惚传来当当锣响,精神倦怠,容易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更楼之上那面旧铜锣,当当锣声毫无预兆在耳边炸响。整日精神萎靡,夜半频繁惊醒,心悸胸闷,心绪低落压抑,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更楼铜锣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座荒废山村更楼。夜里听见村口高地传来当当锣声,切勿循声靠近窥探,立刻远离整片村落旧址。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敲击悬在梁上的黄铜更锣,不许触碰、攀爬悬锣梁木,严禁拾取遗落锣槌。

第三,不可在更楼之内停留歇息,禁止模仿铜锣当当敲击的声响。

第四,不可拿夜半铜锣自鸣当作闲谈笑料,更楼周边禁止点火,不许砸毁、摘取黄铜更锣。

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飘进荒废山村,堆积在更楼残破的木梯与青石基座缝隙。

我站在更楼对侧的半山台地,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村口高地。残破更楼轮廓清晰,透过漏风楼阁,依稀可见一面暗沉铜锣悬在残梁之间,在暮色中微微晃动。

台地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九十九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便是这座山村里的乡民,听着守更老人的锣声长大,也靠着那锣声寻到过活路。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更楼,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守更老爷子是村里人的主心骨。夜夜敲锣报更,几十年没断过。灾荒来了,村里乱了套,他还是天天爬上更楼敲锣。白天敲锣聚拢人分粮,夜里敲锣喊话,告诉大伙哪条路能走、哪里闹瘟疫要躲开。后来染了病,临死还爬上更楼敲响最后三声锣,人就栽在锣边上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铜锣自己当当响,那是他还在敲更传话,怕村里人和逃难的可怜人,在黑夜里没了指望。”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更楼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台地,便能听见村口高地传来一阵阵当当锣声,回荡群山。月色清亮之时,隔着夜雾,隐约看见更楼之上立着一道佝偻老人身影,手举锣槌,一下一下,用力敲击悬梁铜锣。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更楼,那道敲锣传话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梁间那面黄铜更锣,每到深夜依旧自行震荡鸣响,当当声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更楼惊扰守更老人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掏鸟窝,误入这座荒废山村,攀上村口更楼。看见悬梁铜锣,觉得新奇好玩。有人找来木棍,使劲敲击锣面,当当乱响,还有人伸手晃动悬锣梁木,爬上梁柱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山村,少年们才嬉笑着离开更楼。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残破更楼之上,铜锣当当震响,佝偻老人立在楼边嘶哑传话,荒村一片死寂。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浑身发冷,耳边仿佛久久回荡锣声。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当当锣声。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更楼、敲击铜锣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守更老人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半山台地,遥遥向着村口更楼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守更老人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座荒废更楼。可不少进山寻访古村落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探访深山村落旧址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山村,攀上村口更楼。一行人围到悬梁铜锣旁边,伸手抚摸暗沉锣面,捡起木棍敲击铜锣,对着更楼与铜锣大量拍照。

天色迅速暗沉,阴冷山雾漫上村口高地,完整笼罩整座更楼。

悬梁之上那面铜锣无人触碰,凭空自行震荡起来。**当——当——当——**浑厚锣声一下一下穿透夜色,在空寂山村回荡。锣声落处,隐约传来沙哑苍老的传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

几人后背发凉,心生惧意,慌忙丢下木棍,快步退出更楼,逃离这片荒废山村。

山村阴寒连同守更老人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当当锣声,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守更老人敲锣护村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半山台地,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铜锣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鸣响只是山风撞动悬锣。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更楼锣声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荒废山村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荒草藤蔓掩埋的残破更楼,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村口更楼,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青石基座深处,埋藏一道被尘土青苔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山村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守更人敲锣护村、为乡民指路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扫过更楼,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堆积在残破木梯之上,落在蒙尘的铜锣边缘。

白日之下,铜锣悬梁蒙尘,更楼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上村口高地,旧铜锣便会再度自行震荡。那一缕守更老人的残念依旧立在更楼之上,敲锣传话,依旧盼着锣声能护住苦难中的乡民,走过这段最黑暗的岁月。

我驻足半山台地,始终没有靠近村口更楼,不曾敲击那面黄铜更锣,更没有攀上悬锣梁木。

辞别荒径之中夜夜挑担送粮的老挑夫,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座山村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更楼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更楼铜锣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台地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掩埋的村口更楼,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山村无人,

当——当——当——

悬梁旧铜锣,又会自行震荡,声声穿透黑暗群山,如旧时那般,护着这片苦难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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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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