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垭口旧草鞋
皖地群山之间,一道山梁横亘南北。山梁正中,有一处低凹的垭口,是往来深山村落与山外的必经要道。垭口风大,常年山风呼啸,穿垭而过。
垭口一侧,曾搭着一间低矮的草棚。竹木为架,茅草覆顶,虽简陋,却能遮风避雨。草棚里住着一位孤苦的编鞋老人。老人一辈子以编草鞋为生,坐在棚内,手边堆着金黄的稻草、柔韧的麻绳,十指翻飞,编出一双双密实耐穿的草鞋。
草棚檐下,挂着一串串编好的草鞋。路过的脚夫、赶路的行商、下地的农人,走到垭口,歇歇脚,花上几文钱,买一双合脚的草鞋换上,再继续赶路。老人编的草鞋结实,一双能穿上一两个月,山里人都信得过他的手艺。
编鞋老人心性仁厚。遇上穷苦人拿不出钱,他便把草鞋塞到对方手里,摆摆手让赶路去。赤脚进山的孩童、脚底磨破的赶路人,他看见了,总要招呼进棚坐下,挑一双最合脚的草鞋,亲自给人穿上。他说,山里路苦,一双好鞋,能省人多少血泡。
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垭口古道上,景象彻底颠倒。往日络绎不绝的商旅农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批拖家带口、满身伤病的逃难百姓。他们从深山村落涌出,赤着脚,踩着尖利山石与荆棘,向着山外逃亡。
逃难的人大多赤着脚。脚底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一步一个血印,走得踉踉跄跄。
编鞋老人看着这些受苦的人,心里像针扎一样。
他打开草棚,把檐下挂着的草鞋全部取下来,一双一双,分给赤脚逃难的百姓。草鞋分完了,他就日夜不停地编。稻草不够了,他便去山坳割来野草,搓成绳,连夜赶制。
唰——唰——唰——
十指翻飞,稻草在指间穿梭。老人日夜不停编着草鞋,手指被草茎勒出一道道血口,眼睛熬得通红。他把编好的一双双草鞋,摆在垭口路边,等着逃难的人经过,取走穿上。
他想着,多编一双草鞋,就能多护住一双血肉模糊的脚,多送一个苦命人走出一段活路。
疫病在垭口蔓延。逃难百姓大批染病倒下,编鞋老人日夜接触赤脚难民,帮人穿鞋、包扎伤口,疫病终究缠上了他的身躯。
那一夜,垭口山风呜咽,冷雨夹杂着雪粒拍打草棚。依旧有零零散散的难民,赤着脚,踩着泥泞山道,跌跌撞撞翻过垭口。
编鞋老人浑身滚烫,高烧让他视线模糊,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稻草。可他心里还记挂着,棚里还有几双新编好的草鞋,要摆在路边,等着赤脚逃难的苦命人来取。
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挪到棚边,把最后几双草鞋一双一双摆好。又回到棚内,拿起一把稻草,想要再编一双。
唰——唰——
稻草从颤抖的指间滑落。一阵剧烈眩晕猛然袭来,编鞋老人身体一歪,重重栽倒在草棚里,额头磕在编了一半的草鞋上,再也没能起身。
编鞋老人,死在了他编了一辈子草鞋的垭口草棚之中。
灾荒过后,垭口古道日渐冷清。行人稀少,草棚无人打理,茅草顶朽烂坍塌,竹木支架断裂歪斜。棚内堆满枯草尘土。檐下那串串草鞋早已散落腐烂,被山风吹散,不知去向。
唯有草棚角落,还静静躺着一双编得密密匝匝的旧草鞋。鞋底厚实,鞋面完整,草绳细密紧致,是老人临终前编完的最后一双。鞋面上,还残留着老人指间渗出的淡淡血迹。
白日天光透过破漏棚顶倾泻而下,那双旧草鞋蒙尘静卧,草绳泛黄,只是一件被遗弃的手编旧物,看不出半分诡异。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垭口,阴冷山雾顺着山风漫过草棚废墟,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垭口,没有编鞋老人,也没有逃难行人。草棚角落那双旧草鞋,会凭空自行挪动起来。
鞋底一下一下磕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草鞋沿着垭口古道,一步一步,缓慢向前挪移,仿佛有一双无形的脚正穿着它,艰难赶路。走到棚外,又停住,仿佛在等待什么。
片刻之后,草鞋又缓缓挪回草棚,停在那堆散乱的稻草旁边,如同编鞋老人又坐回棚内,拿起稻草,继续为赤脚的苦命人,赶制新鞋。
沙沙声响,在空寂垭口夜夜回荡。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拂晓晨光驱散垭口夜雾。草鞋骤然停歇,重归蒙尘死寂,静静卧在草棚角落。仿佛夜里草鞋自行走动,仅仅只是山风卷动枯草、吹动旧鞋的虚妄幻听。
山里老辈代代相传,夜半草鞋自行挪动,是编鞋老人放不下的执念。
编鞋老人一生守着垭口草棚,编鞋施舍,接济赤脚赶路人。灾荒之年日夜赶制草鞋,护住逃难百姓血肉模糊的双脚,染病殒命草棚之中,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仁厚执念依附这最后一双旧草鞋。人亡,编鞋未歇。每夜草鞋自行挪动,他依旧坐在棚中,盼着赤脚逃难的苦命人,能够取走一双合脚的鞋,少流一些血,多走一段活路。
编鞋老人残念本性仁厚良善,并无害人之意。但垭口灾年无数难民倒毙于古道两侧,这片山梁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踏入垭口草棚,拾取旧草鞋,甚至穿在脚上,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垭口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垭口草棚,耳边反复回荡草鞋沙沙挪动声与编草唰唰细响。醒来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脚底无端泛起酸胀磨痛之感,精神倦怠,容易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棚角那双旧草鞋,沙沙脚步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整日精神萎靡,夜半频繁惊醒,心悸胸闷,脚底隐隐作痛,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垭口草鞋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垭口草棚废墟。夜里听见棚边传来草鞋沙沙挪动之声,切勿靠近窥探,立刻远离整片垭口山梁。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拾取棚角旧草鞋,严禁将旧草鞋穿在脚上。
第三,不可在草棚废墟内停留歇息,禁止模仿草鞋走路、编草的沙沙声响。
第四,不可拿夜半草鞋自走当作闲谈笑料,垭口周边禁止点火,不许拆毁草棚、焚毁旧草鞋。
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飘进垭口草棚废墟,覆盖在棚角那双旧草鞋之上。
我站在垭口外侧的山梁高处,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坍塌草棚。断折竹架、朽烂茅顶清晰可见,透过残破棚壁,隐约可见角落那双泛黄旧草鞋,在暮色中静静躺着。
山梁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九十七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便是赤脚逃难路过垭口的难民之一,穿过编鞋老人亲手塞来的草鞋,才走出了深山。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草棚,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编鞋老爷子是天底下最善心的人。灾荒来了,逃难的人赤着脚,脚底全被石头割烂了。他就把棚里挂的草鞋全分出去,不分白天黑夜赶着编。稻草不够,就去山坳割野草搓绳。手指头勒得全是血口子,还不停手。后来染了病,栽倒在棚里,手里还攥着编了一半的草鞋。那最后一双,就留在棚角,没人舍得动。”
“他不会害人。夜里草鞋自己沙沙挪动,走到路边又走回来,那是他还在棚里编鞋,等着赤脚逃难的苦命人,过来取一双穿上,少受一点罪。”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垭口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山梁,便能听见草棚方向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响,如同草鞋在泥地上缓慢挪动。月色清亮之时,隔着夜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人身影,坐在草棚里,十指翻飞,就着月光编着草鞋。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草棚,那道编鞋守候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棚角那双旧草鞋,每到深夜依旧自行挪动,沙沙声响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垭口惊扰编鞋老人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割草,误入垭口草棚废墟。看见棚角那双编得齐整的旧草鞋,觉得新鲜。有人弯腰拾起,在手里翻看,还有人把草鞋套在脚上,学着逃难赶路的模样,在棚前走来走去嬉笑。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山梁,少年们才脱下草鞋,随手丢回棚角,嬉笑着离开垭口。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垭口草棚之内,那双旧草鞋自行挪动,沙沙作响,佝偻老人坐在棚中十指翻飞编着草鞋。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浑身发冷,脚底仿佛踩着尖利碎石,隐隐作痛。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脚底无端酸胀疼痛。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拾取旧草鞋穿在脚上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编鞋老人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山梁,遥遥向着垭口草棚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编鞋老人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脚底痛感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垭口草棚。可不少进山徒步探幽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徒步深山的驴友翻过垭口,看见坍塌草棚。有人走进废墟,发现棚角那双旧草鞋,觉得是件稀罕老物,弯腰拾起,拿在手里端详拍照,还有人把草鞋套在脚上,学着赶路模样走了几步,嬉笑留影。
天色迅速暗沉,阴冷山雾顺着山风漫上垭口,完整笼罩整座草棚废墟。
棚角那双旧草鞋无人触碰,凭空自行挪动起来。沙沙、沙沙,鞋底一下一下磕在泥地上,沿着古道缓慢前移,又缓缓挪回棚中,仿佛被一双无形的脚穿着,来回行走。一股憨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
几人后背发凉,心生惧意,慌忙丢下草鞋,快步逃离垭口。
垭口阴寒连同编鞋老人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草鞋沙沙挪动声,整日疲惫低落,脚底隐隐作痛,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编鞋老人赠鞋救难民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梁,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草鞋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挪动只是山风卷草。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草鞋走路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垭口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草棚废墟,悠悠长叹一声。
“这处垭口草棚,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草棚地基土层深处,埋藏一道被枯草尘土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垭口古道两侧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编鞋老人以一双草鞋护住苦难之人双脚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扫过垭口,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覆盖在那双旧草鞋之上,仿佛为它盖上一层岁月的遮蔽。
白日之下,草鞋蒙尘静卧,草棚一片荒芜。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上垭口,旧草鞋便会再度自行挪动。那一缕编鞋老人的残念依旧坐在棚中,编鞋守候,依旧盼着赤脚逃难的苦命人,能够取走一双合脚的鞋,少受一分罪,多走一段活路。
我驻足外侧山梁,始终没有踏入垭口草棚,不曾拾取那双旧草鞋,更没有将它穿在脚上。
辞别更楼之上夜夜敲锣护村的守更老人,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道山梁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垭口草棚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垭口草鞋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梁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掩埋的垭口草棚,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垭口无人,
沙沙……沙沙……
那双旧草鞋,又会沿着古道,一步一步,缓慢挪动,等待赤脚赶路的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