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旧仓木谷斗
皖地群山腹地,一座古旧粮仓坐落在村落旧址的下风口。
粮仓通体以厚实木料搭建,墙体是层层夯实的黄土,屋顶铺着厚重灰瓦,仓房高大宽阔,从前专门用来囤积全村的公粮。仓屋正中,立着粗大木柱,地面铺着厚实木板,用来隔绝地气,防止粮食受潮霉烂。
仓房的木案之上,常年摆放着一只老木谷斗。
整斗由硬木凿刻而成,方口平底,斗身纹路深重,边角被无数次摩挲磕碰磨得圆润光滑。每逢收粮分粮,粮官便握着斗柄,一斗一斗量出粮食。斗进斗出,这只木谷斗见证过岁岁丰收,也见证过饥馑岁月。
看管这座粮仓的,是一位守仓老者。
老者一辈子守着这间粮仓,日日清点仓内存粮,开窗通风,翻晒谷米,防鼠防潮。丰收之年,百姓纳粮入仓,他一丝不苟称量入库;青黄不接之时,开仓放粮救济贫苦乡邻,每一斗粮食都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敢克扣。
守仓老者为人正直仁厚。遇到家中遭灾的穷苦人家,他总会向上禀报,尽量多批出一点粮食接济;孩童饿到仓外啼哭,他也会悄悄舀出一小把谷米,交到孩子手中。粮仓是全村人的活命根基,老者把全部心血,都耗在了这一方仓房之内。
灾荒与疫病骤然席卷群山。
田地干裂,颗粒无收,山野野菜被采食殆尽。往日堆满谷米的粮仓,存粮一日日消减。四处逃难的流民源源不断涌入村落,饥饿像潮水一般吞噬山野之间的生灵。
守仓老者死死守着粮仓。
他恪守规矩,按人头分配仓中仅剩的粮食,把有限谷米分成一斗又一斗,分给饥肠辘辘的乡民与逃难流民。每一次分粮,那只老木谷斗,都被反复拿起倾倒。**哗啦——哗啦——**金黄谷粒顺着斗口倾泻而下,落在百姓的竹筐、土碗之中,撑起无数人的性命。
仓中的存粮越来越少。
老者眼睁睁看着大批乡民、难民饿倒在仓房门外,心中悲痛万分。他拼尽全力精打细算,尽量把粮食分得更匀,盼着能多撑过一日,多救下几条性命。他自己节衣缩食,把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也一并匀给了饥民。日夜操劳,寝食难安,还要日日接触大批染病逃难之人。
疫病,终究缠上了守仓老者。
那一夜,山雨滂沱,雨点疯狂敲打粮仓的灰瓦屋顶。仓房门外,依旧挤满了等待分粮的百姓,不少人高烧虚弱,在雨水中瑟瑟发抖。仓内的存粮已经所剩无几。
守仓老者浑身滚烫,高烧灼烧躯体,视线一阵阵发黑,四肢酸软几乎站不稳。可仓外还有无数等待粮食活命的人。
他咬紧牙关,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挣扎着走到木案旁边。双手死死攥住那只陪伴自己半生的木谷斗,伸手探向仓底仅剩的谷堆,想要再量出最后几斗粮食,分给门外苦苦等候的饥民。
指尖刚刚触碰到谷粒,一阵剧烈眩晕猛然袭来。老者身子重重向前栽倒,胸口重重磕在木案边缘,手中的木谷斗“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守仓老者,死在了他守护一生的粮仓之中,倒在了分粮的木案跟前。
灾荒落幕,村落人口凋零,幸存者陆续迁往山外。这座粮仓彻底被遗弃。
岁月流转,风雨侵蚀仓房。部分木梁腐朽断裂,黄土墙体多处剥落坍塌,屋顶瓦片大片脱落,雨水顺着破洞倾泻进仓内。鼠虫横行,荒草从木板缝隙、墙根缝隙疯狂生长。仓内往日堆积如山的谷米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地尘土与腐烂木屑。
那只老旧木谷斗,没有被后人带走。它静静斜靠在仓房的角落。斗身已经开裂数道缝隙,漆面剥落,木色暗沉发黑,斗口边缘遍布磕碰的旧痕。
白日天光从屋顶破洞倾泻而下,旧木谷斗斜躺在满地尘土枯草之间,只是一件残破老旧木器,看不出半分诡异。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废弃村落,阴冷山雾顺着破损的门窗涌入仓房,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荡荡的粮仓之内,没有守仓老者,也没有等待领粮的饥民。角落里那只开裂的旧木谷斗,会凭空自行直立起来。
斗身微微倾斜,哗啦……哗啦……
斗口凭空倾泻出大把大把金黄饱满的谷粒,谷粒簌簌滚落,洒落一地,铺满仓房的木板地面。仿佛老者依旧守在仓房之中,手持谷斗,一斗又一斗,向苦难的百姓分发救命口粮。
倾泻片刻之后,木谷斗重重落回地面,重新歪倒在角落。满地凭空出现的谷粒,也会随之缓缓消散,化作细碎尘土。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拂晓晨光驱散仓内夜雾。仓房重归死寂,角落依旧只有那只蒙尘开裂的旧木谷斗,地上空空荡荡,不见半粒谷米。仿佛夜里谷斗自行倾倒、谷粒倾泻,仅仅只是风雨穿破仓房、木屑尘土坠落的虚妄幻听。
山里老辈代代相传,夜半谷斗自倾洒谷,是守仓老者放不下的执念。
守仓老者一生看管公仓,称量粮食,秉公分粮救济乡邻。灾荒之年耗尽仓中存粮,拼尽性命分发谷米救济饥民,染病殒命粮仓之内,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仁厚执念依附这只相伴半生的木谷斗。人亡,分粮未歇。每夜谷斗自行立起倾倒,他依旧守在废弃仓房之中,想要把粮食,分给那些饿到绝望的苦命人。
守仓老者残念本性仁厚,并无害人之意。但废弃村落灾年无数饥民殒命仓房门外,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废弃粮仓,伸手触碰挪动木谷斗,甚至捡拾地上凭空洒落的谷粒,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仓房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破败粮仓,耳畔反复回荡谷米哗啦倾泻的声响,眼前满地金黄谷粒四处散落。醒来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的悲悯悲凉,腹中无端泛起饥饿空虚之感,精神倦怠,容易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仓角那只开裂木谷斗,哗啦撒谷的声响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整日精神萎靡,夜半频繁惊醒,心悸胸闷,内心长久被饥饿的空虚感裹挟,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旧仓木谷斗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废弃粮仓。夜里听见仓房之内传来谷粒哗啦洒落之声,切勿靠近仓门窥探,立刻远离整片废弃村落旧址。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触碰、挪动仓角旧木谷斗,万万不可捡拾仓内地面凭空出现的谷粒。
第三,不可在粮仓内部停留歇息,禁止模仿谷斗倾倒撒谷的哗啦声响。
第四,不可拿夜半谷斗撒谷当作闲谈笑料,粮仓周边禁止点火,不许劈砸损毁这只老旧木谷斗。
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飘进残破粮仓,堆积在开裂的黄土墙根,落在那只旧木谷斗的周边。
我站在粮仓外侧的土坡高地,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破败仓房。断裂的木梁、残缺的屋顶轮廓清晰,透过破损的仓门,隐约可以看见角落斜靠着那只暗沉开裂的木谷斗,静静埋在尘土落叶之间。
土坡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九十八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还是孩童,曾在仓房门外,接过守仓老者分出来的活命谷米,才得以熬过那场浩劫。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破败粮仓,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守仓老爷子一辈子守着公仓,收粮放粮,从来不会克扣半分。灾荒来了,仓里粮食一天天见少,外头到处都是挨饿的人。他把自己那份口粮也拿出来分给大伙,没日没夜守着粮仓分粮。后来染上疫病,倒在了仓房里面,手里还攥着这只谷斗。”
“他不会害人。夜里谷斗自己立起来,哗啦往外撒谷粒,那是他还在仓里分粮,心里放不下那些饿着肚子的苦命百姓。”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粮仓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土坡高地,便能听见仓房内部传来一阵阵哗啦哗啦谷粒倾泻的响动。月色清亮之时,透过仓房破损的窗洞,隔着薄薄夜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身影,双手捧着木谷斗,一次次倾斜斗身,大把谷米源源不断洒落地面。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粮仓,那道分粮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仓角那只开裂旧木谷斗,每到深夜依旧自行立起倾倒,撒谷声响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废弃粮仓惊扰守仓老者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寻找野果,误入这片废弃村落,闯进残破粮仓。看见角落那只老旧木谷斗,觉得十分稀奇。有人上前伸手搬起谷斗,来回摇晃把玩,还有人抓起地上的尘土枯草,倒进斗内,模仿分粮的模样,把斗内杂物哗啦倾倒满地,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山野,少年们随手把谷斗丢回角落,嬉笑着跑出粮仓离去。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破败粮仓之中,旧木谷斗自行立起,哗啦倾泻出满地金黄谷粒,佝偻老者站在仓中默默分粮。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浑身发冷,心底弥漫挥之不去的饥饿空虚感。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明明吃过饭,腹中依旧时常泛起空空荡荡的饥饿错觉。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粮仓、把玩木谷斗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守仓老者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围土坡高地,遥遥向着废弃粮仓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守仓老者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虚妄饥饿感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座废弃粮仓。可不少进山寻访古村落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探访山野古遗址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废弃村落,踏入残破粮仓。一行人看见角落的老旧木谷斗,纷纷围上前,伸手搬动翻看,对着谷斗大量拍照,还有人捧起地上落叶沙土装进斗内,模仿旧时分粮的动作,将斗中杂物泼洒一地。
天色迅速暗沉,阴冷山雾顺着破损门窗涌入仓房,完整笼罩整座粮仓。
角落那只开裂木谷斗无人触碰,凭空缓缓直立而起。**哗啦……哗啦……**大把金黄谷粒自斗口倾泻而出,簌簌洒落铺满木板地面。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众人。
几人后背发凉,心生惧意,慌忙转身冲出仓房,快步逃离这片废弃村落。
仓房阴寒连同守仓老者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谷米哗啦倾泻之声,整日疲惫低落,心口发闷,时常没来由地感到饥饿空虚,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守仓老者舍命分粮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土坡高地,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谷斗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声响只是风雨搅动仓内木屑尘土。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粮仓撒谷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废弃粮仓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荒草掩映的残破粮仓,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废弃粮仓,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粮仓地基之下,埋藏一道被尘土朽木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仓房门外无数灾年殒命的饥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守仓人拼尽所有分发谷米救济饥苦百姓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扫过废弃仓房,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落进仓内,堆积在旧木谷斗的斗身缝隙之中。
白日之下,谷斗斜卧角落,粮仓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仓房,旧木谷斗便会再度自行立起倾倒。那一缕守仓老者的残念依旧守在仓房之内,手持谷斗倾撒谷米,依旧盼着挨饿的苦命人,可以得到一口活命的粮食。
我驻足外侧土坡高地,始终没有踏入废弃粮仓,不曾触碰那只开裂木谷斗,更没有捡拾仓内凭空洒落的谷粒。
辞别垭口草棚夜夜等候路人的编鞋老人,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村落旧址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残破粮仓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旧仓木谷斗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掩埋的废弃粮仓,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仓房无人,
哗啦……哗啦……
开裂的旧木谷斗,又会缓缓立起,倾泻出满斗虚幻的谷米,洒向空荡荡的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