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星汉灿烂(2)
程姎慌忙拒绝:“大伯母,姎姎只是觉得那花灯好看,并非想要。”
但此刻她再怎么解释,萧元漪也会觉得她是在谦让,是怕程少商伤心。
皎皎离得有几步路,实在听不下去,走上前去了。
“这花灯乃是本宫定下的彩头,四娘子赢下的,曲陵侯夫人有什么异议吗?”
程少商回头看过去,就见皎皎带着仆从,和袁慎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萧元漪领头,带着程府的众人给皎皎行礼。
皎皎独独亲手扶起了程少商,“四娘子聪敏机灵,果断勇敢,这样优秀的一个女公子到了侯夫人的眼里,怎么就只剩下训斥了。”
萧元漪不敢和皎皎争执,只低声认错,“是臣妇对嫋嫋要求太过严格。”
皎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是要求严格还是故意,本宫心里有数。”
萧元漪呼吸一滞,心中明了她给皎皎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皎皎身份高贵,和凌不疑兄妹情深,她不能得罪皎皎。
萧元漪想要解释,可皎皎并未给她机会。
“听说程府即将迁居,不知四娘子可愿意邀我去参加?”
方才皎皎替程少商撑腰,让她心中温暖,重重点了下头,“公主唤我嫋嫋就好,公主愿来,是程府的荣幸。”
皎皎唇角漾着笑,眼波柔软:“曲陵侯府我只和你相识,你到时可要好好带我逛一逛。”
程少商点头应是。
分离时,萧元漪对程少商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
等人走远,袁慎吃味地问:“皎皎很喜欢程四娘子?”
皎皎点头,“一开始是因为阿兄想认识她,接触了几次后,我很喜欢她的性格。”
“阿兄说,曲陵侯夫妇未回京的时候,嫋嫋过得并不好,但我现在看着,曲陵侯夫妇回来了,她的日子好像也没有很好。”
皎皎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她从小是在长辈疼爱中长大的。
袁慎揉了揉皎皎的头,“还心疼起她了?”
皎皎皱皱鼻,“本来就很让人心疼啊,从小被苛待,靠着警惕才平安长大,回来后却因此被母亲不喜。”
袁慎笑了笑,未曾言语,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喋喋不休,为程少商打抱不平的皎皎。
程家迁居,大摆宴席。
程老太太最爱热闹,喜奢侈,程始升官又住进了御赐宅院,她恨不得把所有的华贵首饰都戴在头上,以彰显她的尊贵。
程少商和程姎随着萧元漪待客,来往皆是程始的同僚挚友。
程少商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门口,期盼着看见皎皎的身影。
皎皎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色的交领曲裾,发上戴着同色系的玉簪,显得简约又高雅。
程少商高兴上前迎接,萧元漪见她突然跑出去,本来想说两句,见到皎皎,又住了嘴。
皎皎身份尊贵,自然要被奉为座上宾,但皎皎不欲太惹眼,也想跟程少商多聊聊天,就坐到了程少商身边。
正交谈着,两位身着华贵的女子姗姗来迟。
楼家家族显赫,车骑将军府的名声在京中也算广,楼缡和王姈的面容皎皎曾在宫宴上见过。
但她们的身世还不足以让皎皎印象深刻,之所以能记得,是因为她们俩实在张扬,和裕昌郡主一样。
裕昌郡主落水一事和程少商交了恶,王姈和楼缡对程少商的态度并不友好,也没有把程老太太放在眼里。
王姈仗着母亲是皇后外妹,语气十分傲慢:“这迁居宴我本是不愿来的,只是家父与程将军有旧,强压着我来,今日一来,果然一般。”
在场的人都闭了嘴,部分人的目光瞥向了皎皎。
皎皎的位置不明显,王姈进来时又是直奔着找茬来的,并未看见皎皎。
宴会场上极其安静。
皎皎扬唇轻笑,“王娘子的言行举止,倒是和传闻无异,傲慢无礼,没有……教养。”
王姈的面色一僵,回过头去准备怒骂,却猛然看见了皎皎,神情变得慌张。
“公主怎么在此?”
“我和嫋嫋交好,自是来贺喜程家乔迁之喜的。”
皎皎一句和程少商交好,顿时让王姈慌了神。
皎皎身份尊贵,从未说过和谁交好。
王姈想要说些什么缓和下气氛,可皎皎转头便继续和程少商说起了话,并不想搭理王姈和楼缡。
袁慎也来了,但男宾席位和女宾席位不在一起,他只能隔着长长的席位注意着皎皎。
天气冷,很多菜上到桌上没一会儿就冷了,但皎皎还在动筷子。
袁慎的眉头皱了起来,侧身在侍从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侍从躲开人群,小步跑到了皎皎身边:“公主,公子说菜冷了,少食。”
皎皎聊天时注意力不在菜上,只是随手夹一筷子,都没仔细品尝。
侍从的话皎皎也听进去了,朝着袁慎点了头示意,便不再动筷。
直至宴席散场,楼缡和王姈也没再敢多嘴一句,老老实实地坐在席位上不言不语。
皎皎离开时,留了一枚令牌给程少商,“宫门处的侍卫都认得这令牌,若是有急事,你可直接进宫找我。即使我不在,拿着令牌去找皇后、越妃甚至圣上均可。”
这场宴席吃下来,皎皎也对程家人的性格有了大概的了解。
几个兄长还好,程姎这个堂姐人也不错,唯有阿母看起来是个拎不清的。
但孝道往往又是最压人的,留个令牌以免程少商被逼到无路可走。
袁慎早早在府门口等着,他清楚皎皎很喜欢程少商,虽然心里吃醋,但并没有冒然上前打扰。
皎皎难得交到一个知心的朋友,他不能打搅了。
想是这么想,但皎皎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故意表现出了一点不高兴。
皎皎知他是个爱吃醋的性格,立马解释道:“我怕嫋嫋在家里受委屈,多嘱咐了她两句。”
袁慎从容点头,“你喜欢她,自然该多关心关心。”
嘴上说着自然,脸都快垮下来了。
皎皎笑出声来,声音清凌凌的:“是喜欢嫋嫋,但我也喜欢善见。”
“不是最喜欢?”
皎皎眨了眨眼,像只灵动的小鹿:“最喜欢阿兄,还有姑母!”
亲人的地位高于爱人,这一点袁慎无法反驳。
只是他的父母貌合神离,他对父母并没有什么感情。
甚至在遇见皎皎之前,他对婚姻也没有任何期待。
袁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带着迁就纵容:“最喜欢都不止一个人了,皎皎把我加进去可好?”
他一副恳求的样子,让皎皎心软,但皎皎还是故意装作犹豫的样子,“让我想想啊……”
袁慎眼巴巴地等着皎皎的下一句话。
皎皎看他那像小狗盼骨头的样子,忍不住掩唇笑了一声:“当然可以了!”
她和袁慎相识在白鹿书院,因身体的原因,皎皎更喜欢文学,文帝就把她送到了白鹿书院求学。
袁慎是白鹿书院的大才子,袁家也声名显赫,他就充当了一段时间皎皎的陪学。
那段时间凌不疑才刚请命去戍边,霍家的噩梦仿佛又重现眼前,皎皎整日都在担心凌不疑的安危,魂不守舍,是袁慎陪着她的身边。
皎皎的回答让袁慎的心又软又激动,他很想将皎皎揽入怀中,又克己复礼:“我明日就去找少将军商讨婚期。”
皎皎眉眼弯弯,“小心阿兄把你打出去。”
“只要婚期能定下来,挨几顿打我都认了。”
挨打袁慎可一点都不怕,他只怕凌不疑不同意把皎皎嫁给他。
虽然凌不疑只是表兄,但皎皎视他为亲兄,婚事也要过问凌不疑的意见。
凌不疑和霍君华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血脉亲人,霍君华不清醒,凌不疑就成了唯一的娘家人。
皎皎得意洋洋地说:“阿兄一向不忍违我心意,你要不要现在好好求一求我,到时我就替你说一两句好话。”
袁慎从善如流:“恳求公主替袁某美言几句。”
“也不是不行,不过听太史令说,近几天可能会下雪,我想……”
皎皎还没说完,袁慎便知道了她想做什么直接拒绝:“不可。”
皎皎瘪了瘪嘴,剩下的话都憋回了肚子里:“我一定要和阿兄说你的坏话。”
袁慎不为所动:“说我的坏话也不准去玩雪。”
冬季本就寒冷,雪花洁白诱人,但皎皎的身体并不允许她无所顾忌地玩雪,受了凉皎皎受苦,他也心疼。
皎皎神色失落,年年下雪她都只能待在屋子里远远地欣赏着,今年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了些,想要亲手试一试雪是什么样子的。
袁慎见不得皎皎委屈,但也实在不放心皎皎玩雪,便建议道:“若真下雪了,我堆一个小小的雪人,给你带进屋子里摸一摸可好?”
“那不是很快就化了吗?”
“放在外面也会化。”
能体验一会儿是一会儿,皎皎也没有拒绝。
天气这种事说不准,但天公作美,次日就飘起了雪。
皎皎如往常一样醒来,却见窗外一片雪白。
宫道人来人往,下了雪宫人应该立即清扫干净,以免行走不便。
但长秋宫无人打扫。
所有人都知道皎皎喜欢赏雪,每年下了雪,都是等皎皎醒后,赏了满地雪白才会有宫人开始打扫。
这是宣后吩咐的,今年也不例外。
“下雪了?”
皎皎的语气欣喜,下床就想往门外走。
侍女连忙拦住了皎皎,“公主,外面冷。”
皎皎折返更衣,又披上了毛茸茸的大氅。
站在廊下,皎皎伸手接了几片飘转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不一会儿就化了。
宫人已经在开始清扫了,扫出一条路后,雪都被堆在了两侧。
皎皎有些意动,犹豫地看着两堆雪,但又怕着凉生病让身边人担心,迟迟不曾迈步。
袁慎也正在此时,手捧着一个小小的雪人走来,他擅长丹青,还着墨给雪人点了鼻子眼睛。
皎皎惊喜地小跑上前,轻轻触碰了一下他手中的雪人,生怕用力过大让雪人坏了。
袁慎温柔垂眸,“喜欢吗?”
皎皎点头,“你真的带来了。”
“我怎么会让你失望呢?”
皎皎双手掌心朝上,期盼地抬头望向袁慎:“快放到我手里来!”
袁慎一只手轻轻捏起了雪人的地步,小心地放到了皎皎的手心里。
皎皎的手并不暖和,但比起雪花的冰凉还是略高一点。
她出来的时候很急切,侍女也来不及给她打伞,几息的时间发丝上就已经落了点点雪花。
袁慎伸手拂去,又替她拢了拢大氅,护着皎皎往回走,“又不打伞,先回去。”
皎皎现在满眼只有手里的雪人,袁慎怎么说她就怎么做,跟着袁慎往回走。
但屋里烧着炭盆,雪人肉眼可见地化了更快了一点,皎皎又急的起身想要去屋外。
袁慎拉住了皎皎的手,让她坐下,又叫侍女端来了一盆雪,把雪人放在了雪盆上后,又让人把雪盆端去了窗边。
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隐有一丝丝凉风吹进来,能让雪人留得更久些。
那窗户离皎皎的床最远,也不怕会让皎皎受凉。
做完这些,袁慎又安慰皎皎:“这是今日的雪人,化便化了,明日我再给你堆一个。”
皎皎望着他甜滋滋地笑:“你怎么这么好。”
袁慎的目光始终柔和,“只对你一个人这么好。”
他不是好人,也从不以做一个好人为目标,在这世道,做好人会活得很苦。
这个道理,袁慎很小的时候就清楚了。
他的父母因为想做一个为家族考虑的好人,葬送了自己的余生,活在后悔和痛苦里。
不是说做好人不好,只是做好人的代价有时候太大了。
皎皎双手撑着脸,被袁慎的这句话哄得很开心:“阿兄今日刚好要进宫,你要不要见见他?”
凌不疑有自己的府邸,并不常待在宫里,刚好袁慎也在宫里,择日不如撞日。
袁慎慌了一下,“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他怕给凌不疑留下不好的印象。
皎皎调皮一笑:“你带不带,阿兄都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袁慎无奈,这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