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凤骨藏鳞
冰雾合拢的瞬间,戚澈然整个人被霜线拽得向前一沉。
脚下冰层骤然塌陷。
他肩背撞上坚冰,左肩新羽被震得发麻,霜气顺着翼根往里钻。
还未来得及起身,缠在肩头的霜线忽然焦黑了一截。
黑焰从裂口里咬了进来。
戚澈然抬眼。
她追到了。
冰殿深处传来一道极淡的声音。
“竟追得这样快。”
冰雾向两侧退开。
深蓝长袍顺着高挑身形垂落,腰间收得利落,肩上的雪白兽裘又将那道高挑身形衬得愈发凌厉。
她站得笔直,银白长发沿背脊一直垂到腰后,发尾浸着极淡的冰蓝。
最醒目的,是那对自额角向后舒展的巨大龙角。
半透明的冰蓝角体映着霜光,像两截从万年冰川里生长出来的寒晶。
她稍稍偏头,巨角便从霜光下掠过,冰殿顶部像被遮暗了一瞬。
戚澈然对上那双冰蓝竖瞳。
凤仪殿中隔着龙念见过的目光,如今就在数步之外。
法芙娜。
她先看了一眼被黑焰烧焦的霜线。
“隔着主楔还能沿霜律反咬回来。”
“倒比吾预计得快。”
声音很低,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冰殿里风雪未停,却压不住她一句话。
戚澈然撑着冰面起身。
“你抓我来,就是为了评价她?”
法芙娜目光落向他颈间。
“吾先断掉她留在你身上的东西。”
冰层骤然升起数道霜锁,扣住他的手腕与腰腹。
戚澈然背脊绷紧。
“怎么断?”
法芙娜已经走到他面前。
她靠近时,四周寒意随之加重。
几缕银白长发从肩侧滑落,擦过戚澈然肩头,又垂回深蓝衣襟前。
她的视线始终停在他后颈。
“剥出来。”
苍白修长的五指停在他后颈上方,指节几乎看不出血色,指尖透着冰玉般的冷白,落下来的动作却稳得可怕。
还未真正碰到,颈骨深处的逆鳞先烫了起来。
喉结下方那道尚未愈合的咬痕跟着发热,暗金纹路沿肩颈一寸寸亮起。
法芙娜微微俯身。
巨大的冰蓝龙角从银发间向后延伸,冰蓝竖瞳近得几乎能映出他颈后的暗金纹。
“护得倒紧。”
霜律顺着她指尖落下。
寒意贴着鳞环钻入颈骨,戚澈然下颌绷紧,扣在冰面的五指泛白。
“取出初蜕逆鳞,断掉龙血,你便与她再无牵连。”
戚澈然眸光微动。
鳞环消失。
龙血退尽。
无论相隔多远,玄夙归都再也无法借这片鳞牵动他的身体。
这是他曾经想过无数次的自由。
“取。”
法芙娜冰蓝竖瞳落在他脸上。
下一刻,霜律骤然收紧。
埋在颈骨深处的鳞根真的松动了半分。
一直勒在骨头里的牵扯骤然一轻。
戚澈然肩背跟着松开。
后颈第一次真正空出了一线,连压在翼根深处的灼热都淡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在霜海。
血脉里只剩自己的凤火。
玄夙归也终于再碰不到他。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第一次没有顺着那片鳞传向另一个人。
那才是他原本的身体。
也是他曾经以为再也拿不回来的自由。
可下一瞬,颈骨深处忽然空了一块。
原本贴着鳞根流转的凤火骤然失去支点,左肩几条火路同时偏斜。
新长出的火羽跟着一颤,最外侧裂开一道细口,金红火光从裂处渗出。
戚澈然肩背下意识往后收紧。
身体像还在等那股熟悉的牵引重新压回来。
他自己先怔了一瞬。
法芙娜手上继续加力。
鳞根又被带出一点。
这一次,金红火线竟跟着鳞根一起从骨缝里扯起。
黑龙血同时翻涌,沿着鳞根向内收拢。
霜律沿骨缝再探半寸。
鳞根早已扎进颈骨,黑龙血包在外侧,戚澈然自己的凤火也绕着它重新长成了火路。
法芙娜终于停手。
“初蜕之鳞。”
她指尖仍停在他后颈。
“真龙一生只有一片。”
戚澈然压住左肩翻涌的火。
“所以?”
“所以正常的龙,不会把它长进别人的骨头里。”
法芙娜略微俯下身,银白长发沿着肩侧垂落,冰蓝竖瞳顺着他后颈那几道暗金火路一路看向左肩。
“你的凤火已经把她的血接进自己的火路了。”
戚澈然眼底冷了几分。
“你可知道,她把什么给了你?”
“我不想知道。”
“愚蠢。”
戚澈然冷冷看她。
“说我?”
“说她。”
法芙娜语气平淡得像在评判一桩早已写进律法的错事。
“把一生仅有一片的初蜕逆鳞交给寿数短暂的人类,又让自己的血顺着它长进对方骨髓。活了千年,仍旧被一时执念牵着走。”
戚澈然按在左肩的手缓缓收紧。
“她疯不疯,轮不到你替她下判词。”
话出口后,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法芙娜也看了他一眼。
随后再次向外牵动鳞根。
沉在骨髓里的黑龙血骤然收紧。
暗金纹路猛地亮起,鳞环勒紧颈骨,滚烫黑焰顺着骨缝反冲而出,直接烧断压进来的霜丝。
方才被带偏的几条凤火也同时回卷,金红火线缠住鳞根,与黑龙血一起向内猛地一拽。
残余霜丝刚追进火路,金红与暗金便同时扑了上去。
冰白转眼被吞得干干净净。
那片已经松动的初蜕逆鳞重新陷回骨缝,左肩错开的火路随之归位。
戚澈然盯着重新没入骨缝的那点暗金,扣进冰面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方才将那片鳞拖回去的金红火线,分明是他自己的凤火。
“我的火为什么会帮它?”
法芙娜依旧站在原处。
方才暴起的黑焰被一层薄霜挡在袖外,只烧碎了边缘一粒霜晶,深蓝衣袖连褶皱都没乱。
她垂眸看着重新贴紧颈骨的鳞根。
“你的身体已经顺着它重新长了一遍。”
戚澈然脸色发冷。
“结契只是第一步。”
“她把鳞和血都留进你的骨头里,到最后,你的骨血都会容下她。”
法芙娜指尖从他后颈离开,重新直起身。
“直到你自己,成了她的巢。”
戚澈然指腹压住后颈。
方才被他自己的凤火拖回骨缝里的鳞根,此刻还在皮肉下面发烫。
法芙娜目光扫过他颈后的逆鳞,又落向那道仍在发烫的咬痕。
“吾起初以为,她只是舍不得一个人类。”
“如今看来,你才是她真正的逆鳞。”
戚澈然唇线抿紧。
“我不是任何人的东西。”
“这句话,你该留着对她说。”
法芙娜收回霜律。
“再取下去,你自己的火路也会跟着一起被拆开。”
戚澈然盯着她。
“那便不取了。”
霜律撤开的刹那,沉在骨髓里的黑龙血再次翻涌。
戚澈然眸光一沉。
他等的就是这一瞬。
凤火沿左肩暴起,顺着黑焰撕开的缺口直撞右腕霜锁。
轰!
扣住腕骨的冰链当场崩断。
戚澈然反手抓住腰间霜锁,掌中凤火再次炸开。
第二道冰链裂出大片蛛网般的纹路。
爆开的热浪卷过冰面,法芙娜深蓝裙摆被掀起一角,很快又垂回靴边。
她仍站在原处,只垂眸看了一眼脚边的断锁。
“会借势。”
“总比躺着等死强。”
法芙娜只抬了一根手指。
覆在戚澈然后颈的霜白便沿着暗金纹迅速退去。
被冻结的血契重新透出热意。
戚澈然脸色骤然沉下去。
“你想让她找到这里。”
“是。”
“拿我引她进来?”
法芙娜冰蓝竖瞳没有半点波澜。
“你既是她唯一会失去判断的地方,自然该用。”
“你活了近万年,就靠拿别人做饵守你的秩序?”
“能让一场灾厄停在霜海,一个人类愿不愿意,并不重要。”
戚澈然盯了她一息,手掌瞬间按上后颈。
凤火沿着颈骨逆冲,强行压向那片初蜕逆鳞。
“把血契重新封住。”
法芙娜站在原地。
“迟了。”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整座主楔轻轻震了一下。
戚澈然猛地抬头。
第二声紧跟着砸下。
冰门中央骤然陷进去一块,五道指痕深深扣进冰层。
第三下。
整面冰门轰然塌陷。
黑焰这才从裂口里涌了进来。
戚澈然按在后颈的手越收越紧。
凤火拼命压住鳞根,颈骨深处的热意却越来越重。
像另一端的人正顺着这条路,一步一步靠近。
“你还不动手?”
法芙娜仍背对冰门,只从冰壁倒影里看着一道道裂纹向外蔓延。
“为何要拦她。”
又一道霜门被硬生生轰碎。
风雪与黑焰同时灌入主楔。
玄色长靴踏过碎冰。
玄夙归从翻涌的黑焰里走了出来。
乌发被寒风掀起,黑金长袍下摆扫过冰面。
她半条手臂仍覆着未退的霜痕,脚下碎裂的霜纹却在长靴落下时一寸寸暗了下去。
玄夙归的视线掠过戚澈然后颈,在左肩新结的霜痕上停了一瞬,才重新落回他脸上。
戚澈然掌中的凤火猛地一乱。
“玄夙归,出去!”
玄夙归脚步停了一瞬。
随即踏过最后一道冰门。
身后的霜门轰然闭合。
十二道霜纹沿着穹顶一路亮向地底,来时的冰道在她身后层层封死。
法芙娜终于转过身。
巨大的冰蓝龙角在霜光中泛着寒芒。
她第一次真正看向玄夙归。
“不过千岁,也敢踏进吾的霜海。”
玄夙归目光仍落在戚澈然身上,唇角忽然弯了起来。
“朕来接自己的雀。”
第一条霜锁迎面压下。
玄夙归抬手扣住锁身。
五指收拢。
咔嚓!
整条霜锁在她掌中轰然崩碎。
漫天冰屑还未落地,第二道霜纹已经从法芙娜脚下亮起。
整座冰殿随之一震。
更粗的霜锁自穹顶轰然坠下。
玄夙归终于抬起金色竖瞳。
这一次,她看向了法芙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