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龙旗已落
楚军北境大营的凤旗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时,戚澈然已经换回了一身楚衣。
染血旧袍被收走,银白长衣重新束上腰身,散乱多日的银发也高高束起。
熟悉的楚制衣袍一件件回到身上,颈间那圈鳞环却依旧贴着皮肤,衣领怎么遮,也总会露出一截。
宴清歌把药碗推到他面前。
“喝了。”
戚澈然低头闻了一下。
“苦。”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你会多放两颗蜜饯。”
宴清歌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到药碗旁。
“你还带着?”
“原本就给你留的。”
纸包里是楚地常见的梅蜜。
戚澈然捻了一颗含进嘴里,酸甜味刚刚化开,帐外便响起急促脚步。
一封秦境急报很快送了进来。
宴清歌拆开军报,只看几行,神色便沉了几分。
“秦军又南下了?”
“停了。”
纸页最上方四个大字:
咸京易主。
玄夙归失陷霜海不过数日,秦都已经彻底变了天。
龙渊城换了守军,咸京各处城防几乎同时易手,悬在城头多年的黑龙旗一夜尽落。
前线秦军也开始大规模收缩。
可究竟是谁掌了咸京,军报里尚无定论。
唯一确定的是,就在昨日,一纸檄文已经从秦都传向各州。
上面只有六个字:
重铸人类荣光。
送来军报的女将低声道:“秦境如今都在传,玄夙归已经死在极北。咸京既然换了主人,秦军短时间内应该顾不上继续南侵。”
“她没死。”
戚澈然翻过最后一页。
女将一怔。
“被封着。”
他把军报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只是顺手纠正了一处错漏。
宴清歌的指尖却在“咸京易主”四字上停了停。
“太快了。”
“什么?”
“玄夙归被封才几日。”
宴清歌看着军报。
“宫城、城防、前线,几乎同时变了。”
“那就说明有人等这一天很久了。”
女将迟疑片刻。
“若玄夙归还能出来,咸京那边恐怕……”
“那是秦国人的事。”
戚澈然端起已经温下来的药,一口喝尽。
苦味压上舌根,他皱了皱眉。
“秦人不愿再让一条龙坐在她们头顶,很正常。”
“只要她们不再南下,谁掌咸京,都跟楚国没关系。”
“你真不在意?”
“在意什么?”
“她的皇位。”
戚澈然靠回椅背。
“她有没有皇位,什么时候轮到我操心了?”
宴清歌看了他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也是。”
当天夜里,戚澈然住进楚军内营一处安静的小院。
院门可以从里面落锁,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的楚军营火。
他沐浴过后换了宽松里衣,独自坐在榻边给胸口重新上药。
终炮留下的贯穿伤已经被凤火修复大半,深处残留的银白灼痕依旧会在夜里发作。
药粉刚覆上去,尖锐疼意便从胸骨深处漫开。
戚澈然掌心压住伤口。
肩背随之绷紧。
他等了一会儿。
伤口仍旧自己疼着。
戚澈然低头看着掌下慢慢洇红的布带,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在等什么。
霜海里每次伤势恶化,黑焰都会沿初蜕之鳞压下来。
蛮横地封住伤处,摁住乱窜的凤火,再把他整个人一起困进熟悉的龙息里。
玄夙归从来懒得问他愿不愿意。
如今肩骨深处一片安静。
戚澈然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差。
他一把扯过药瓶。
“烦死了。”
伤口重新处理好,他起身披上外袍。
宴清歌白日替他准备的腰封就搭在衣架旁。
戚澈然系好,才走出两步,右手忽然按上腰侧。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腰封贴得平整,松紧也恰好。
可腰骨深处偏偏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空落,像少了一圈本该扣在那里的力道。
那股黑焰过去总爱从背后缠上来。
绕腰一收,便能把他整个人拖回去。
有时玄夙归自己动手,五指隔着衣料扣进腰窝,稍一用力,他连站稳的机会都没有。
戚澈然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腰侧的手。
指腹无意识地往里压了一下。
腰骨里那阵空落竟真的缓了几分。
他脸色骤然沉下去。
下一刻,腰封被猛地收紧一扣。
布料紧紧勒住腰身。
熟悉的束缚感压回来一点,那阵莫名的不适也跟着淡了。
戚澈然站在铜镜前,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病。”
嘿嘿,也不知道是在骂谁哦。
镜中的银白楚衣重新贴紧腰身。
颈间鳞环却格外醒目。
戚澈然抬手理高衣领。
鳞环仍露着半圈。
指尖在领口停了片刻,他转身出了门。
宴清歌正在外间与随军医官说话。
“伤又疼了?”
“能忍。”
戚澈然坐到桌边,看向医官。
“我想问一件事。”
“公子请说。”
他抬手点了点颈间鳞环。
“这东西,还有身体里的龙血契约,能不能处理?”
医官神色很快慎重起来。
她先替戚澈然诊脉,又仔细检查了鳞环周围几处血脉变化。
时间越久,眉头皱得越紧。
“肩骨里的那片龙鳞……”
“取不出来。”
“我知道。”
他抬起右手。
五指在灯下缓缓张开。
“我要处理的是这个。”
“玄夙归可以借龙血夺我的手,也能逼我体内的凤火照她的意思走。”
“这条路,能不能封?”
医官重新搭上他的腕脉。
这一次,她探得格外仔细。
指腹从腕侧一路按到肘下,又沿肩臂几处血脉逐寸查过去。
戚澈然能感觉到骨肉深处泛起极细的麻意。
像某条沉睡的东西,被人碰醒了一瞬。
医官忽然抬头。
“公子,她以前经常牵动这只手?”
“真正夺走整条手臂,只有一次。”
“之前也动过腕、肩,还有凤火?”
“嗯。”
医官神色一点点凝重。
“这几处血路长得不对。”
“最开始,应该是黑龙血强行压进公子的经脉。”
“后来这股力量留得太久,又反复从同几个地方经过。肩、肘、腕,还有腰腹这些经常被牵动的位置,血肉已经开始顺着它走过的方向重新生长。”
房里静了下来。
戚澈然右手一点点收紧。
“重新生长?”
“嗯。”
“最麻烦的,是这些血路已经不全是黑龙血留下的了。”
“公子自己的血肉,也在顺着那股力量反复经过的方向长。”
宴清歌神色微变。
“也就是说……”
“最初,是龙血硬闯。”
“现在她若再进来,恐怕已经用不着硬闯。”
“这些已经长熟的血路,会先替她让开。”
右腕深处那丝麻意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肩骨。肘弯。五指。
戚澈然清楚记得黑焰真正夺走这条手臂时,它是怎样一寸寸脱离自己的掌控。
肩骨先被扣住,肘臂自行绷直,五指替另一个人握紧凤刀。
那些动作像是已经被血肉记住。
宴清歌低声问:“这能断吗?”
“军中不敢动。”
“这些路已经长进公子自己的身体。硬毁,伤到的也是他的经脉和血肉。”
戚澈然问:
“凤火呢?”
“若真有办法压下去,只能靠足够强的凤火。”
“军中没人做得到。”
她迟疑了一下。
“若求稳妥,或许可以回凤都,请宫中...”
“不回。”
宴清歌直接打断。
医官愣住。
“楚明昭在凤都。”
戚澈然扯了下唇角:“我也没打算回去。”
医官一时没了话。
“可若不回凤都,这里……”
话还没说完,一簇金红凤火已经从戚澈然掌心升起。
火光映亮他苍白的指骨。
“谁说要别人动手?”
“然然。”
“你刚才也听见了。”
戚澈然看着自己掌中的火。
“它已经在拿我的血肉给她修路。”
“再等下去,只会长得更深。”
医官连忙道:“可这些路现在已经有你自己的血肉。凤火压得太狠,先烧坏的很可能也是你。”
“那就慢慢烧。”
“你知道哪几处异常。”
“替我盯着。”
医官看着他,半晌才艰难地点了下头。
宴清歌问:“真的决定了?”
“嗯。”
戚澈然缓缓张开右手,又重新握紧。
“我宁可疼。”
“也不要哪天她再回来,我的身体比我先认她。”
宴清歌看了他许久,最终只说:“我陪你。”
医官又提醒道:“初蜕之鳞还在,龙血也已经参与了公子自身气血运转。就算真能压住这些通路,你和玄夙归之间的联系恐怕依旧断不了。”
房门旁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戚澈然垂眼看着掌心。
腕间那丝若有若无的麻意还伏在骨缝深处。
像有什么东西安静盘在那里,等着熟悉的力量再次回来。
许久,他五指收紧。
“断不了就留着。”
掌中凤火骤然亮了一层。
“先把这具身体替她长出来的路堵死。”
“公子,一旦开始,先疼的会是你自己。”
“那就疼,就算疼...”
“也要把她从我身体里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