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金海藏雀
“回巢。”
玄夙归牵着鳞索出了正殿。
戚澈然原以为她会往黑龙殿走,前方宫道却一路通向龙渊城深处。
穿过寝宫后方的重门,宫墙渐渐高得惊人,石阶也宽得异乎寻常。
墙上的宫灯逐渐换成拳头大的夜明珠,冷白珠光一路延伸,成片宝石嵌在黑金石壁间,折出细碎金芒。
戚澈然仰头看了眼几乎望不到顶的穹顶。
“这里我以前没来过。”
“当然。”
“龙渊城里还藏着这种地方?”
“朕的地方,你没来过的多了。”
玄夙归指间的鳞索轻轻一晃。
“以后慢慢看。”
“我没说要住。”
“朕说了。”
再往前,一扇巨大的黑金殿门横在宫道尽头。
门顶盘着整条黑龙浮雕,两侧嵌着暗红宝石,石中火光缓缓流动。
玄夙归抬手按上龙纹。
沉重殿门向内开启。
金光从门缝里漫了出来。
门后整座大殿几乎被金银珠玉铺满。
金币堆成起伏的金浪,玉璧、珍珠、宝匣、王冠、权杖随意埋在里面。
几串拇指大的东珠从倾倒的匣中滚出去老远,镶满红宝石的王冠斜扣在一尊古鼎旁,半截金船直接埋进珠宝堆里,只露出雕着异国神鸟的船首。
许多东西,戚澈然只在楚国皇室旧籍里见过图。
玄夙归一脚踩过那顶王冠。
冠冕翻进金币里,撞出一串清脆声响。
“这些都是你的?”
“嗯。”
“你到底抢过多少地方?”
“记不清。”
戚澈然看着她脚边那堆足以买下一座城的东西。
这条龙是真不记。
玄夙归回手牵了牵鳞索。
“喜欢什么自己拿。”
“自由。”
“换一个。”
戚澈然轻嗤:“那就没了。”
“难伺候。”
话落,她指间的鳞索反倒松长了一截,任他自己踩着满地金银往前。
越往深处,珠宝堆得越高。
一柄镶满宝石的权杖横在路中央,玄夙归随脚踢到一旁。几颗宝石撞进金币里,转眼滚得没了影。
真正的巢就在金海最深处。
大片鲛绡、锦缎、狐裘与软毯层层堆叠,围出一个大得惊人的巢窝,足够完整的黑龙盘踞其中。
最上面压着一件熟悉的月白外袍,旁边还有一条银色发带。
再往里,是他曾穿过的披风、靠枕,还有几件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的旧衣。
戚澈然伸手捞起那条发带。
“这是我的。”
“嗯。”
“为什么在这里?”
“朕拿的。”
“拿我的东西做什么?”
“筑巢。”
戚澈然捏着发带,指节一点点收紧。
“你筑巢不能拿别人的?”
“朕不喜欢别人的。”
玄夙归踩进软巢,黑金衣摆从那件月白外袍上扫过。
“朕喜欢你的。”
戚澈然正要开口,撑在锦缎上的手忽然碰到一块熟悉暗纹。
他从底下抽出半截旧袖。
布料洗得很干净,袖口留着一道被利刃割开的旧痕。
“三年前盟会那件衣服?”
“嗯。”
“这个也是你拿的?”
“朕喜欢,就留了。”
第四十七届九国盟会后,那身衣服便换掉了。连戚澈然自己都记不起这截破袖最后丢在了哪里。
玄夙归在软巢最里面坐下。
“过来。”
“我坐这里。”
戚澈然在离她一臂多远的位置坐下。
鳞索立刻短了一截。
他被带着往她身边挪了半尺。
“够了。”
鳞索又收半尺。
“玄夙归。”
“朕说的是这里。”
玄夙归抬手理顺他肩后被压乱的银发,戚澈然扣住她的手腕。
“你这里这么多东西,随便一件拿出去,都够普通人活几辈子。”
“嗯。”
“王冠、国玺、宝石、神兵,你什么都不缺。”
玄夙归由着他扣着,另一只手从他指间抽走那条银色发带。
“一堆死物,也值得你拿来跟自己比?”
她绕过银发,亲手替他重新系好。
“最贵的东西,当然放最里面。”
戚澈然看着垂回肩后的发带,霜海那一幕又压回脑海。
法芙娜的霜律落下来时,玄夙归本可以抽身。
她却为了他折了回去,最后连自己也陷进封龙阵。
“玄夙归。”
“嗯?”
“为什么偏偏是我?”
“什么意思?”
“天下这么多人,你看上谁不行?”
“朕为什么要看别人?”
“霜海那次,你明知道回去会被封,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那里。”
“所以我才问。”
扣在她腕间的手指收紧。
“为什么偏偏是我?”
玄夙归屈指蹭过他的脸侧,由着那只手扣在自己腕骨上。
“因为朕认得你。”
“我们三年前才认识。”
“你三年前才认识朕。”
“朕不是。”
“什么意思?”
玄夙归替他将刚系好的发带理正。
“以后告诉你。”
“为什么要以后?”
“朕现在不想说。”
“玄夙归。”
“急什么。”
她捏住他的下巴,指腹慢慢擦过唇角。
“人已经让朕找回来了。”
“跑不了。”
戚澈然还想追问,掌心下的腕骨忽然升温。
灼意沿着玄夙归的手腕一路往上。
他还扣着她,清楚感觉到皮肤下传来的沉沉震动。
像有什么真正属于龙的东西,正从那副漂亮的人形里缓缓醒来。
玄夙归唇角慢慢弯起。
“抓紧点。”
“什么?”
她腕间骤然滚烫,戚澈然本能松开手。
黑金衣袍沿着玄夙归肩头滑下,落进满巢属于他的锦缎与旧衣间。
浓烈的龙涎香随之漫开。
她依旧坐在他面前。
金色竖瞳已经亮得灼人。
乌黑龙鳞从指尖一路覆上手背,原本修长漂亮的五指渐渐裹进细密鳞甲,暗金爪尖自指端探出。
她随手在戚澈然腿侧划过。
嗤。
锦缎裂开一道细口。
戚澈然腿侧的肌肉瞬间绷紧。
“玄夙归……”
“怕什么。”
黑鳞继续沿着手腕向上,贴过小臂、肩颈,在满殿金光中泛着冰冷而华丽的光。
暗金纹路随之亮起。
那张艳丽得近乎锋利的脸仍旧近在眼前,眉眼间甚至还留着方才那点松弛笑意。
唯独那双眼睛。
彻底变成了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金色竖瞳。
戚澈然后背刚往后撤,覆满黑鳞的手已经扣住他的下巴,将那点距离重新拿了回来。
冰凉的拇指慢慢擦过唇角。
“刚才不是还敢问朕?”
黑鳞冰冷坚硬,底下却透出越来越灼人的温度。
戚澈然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玄夙归松开他。
下一刻,黑鳞继续越过肩颈与腰腹,纤长的人形在翻涌的龙息中迅速拉开。
修长腰线一路延成覆满黑鳞的龙躯,黑金衣料顺着鳞片滑落,散进金海与戚澈然的旧衣间。
巨大的黑翼自背后展开。
轰然掀起的风卷过整片金海。
鲛绡漫天扬起,戚澈然的银发被吹得凌乱,金币与珠玉沿着铺展开的龙躯向两侧翻滚。
庞大的黑龙盘踞在金海深处。
修长龙颈从金币与锦缎间抬起,细密黑鳞一路覆向庞大躯体,暗金纹路沿胸腹蜿蜒而下,没入长得惊人的龙尾。
两根漆黑龙角向后弯出锋利漂亮的弧度。
黑翼缓缓收拢,翼缘宛如两柄巨大的黑色长刃,将头顶大片珠光遮去。
一只覆满黑鳞的前爪落进软巢。
五根漆黑利爪依次落在戚澈然身侧。
他整个人就这么被圈进了黑龙掌前。
金色竖瞳缓缓眯起。
“现在呢?”
低沉龙声从庞大的胸腔里震出来。
“还敢这么抓着朕问?”
过去隔着龙血契约,他感知到的只是一团庞大而灼热的黑龙轮廓。
如今一只前爪落下来,便足以把他整个圈住。
龙首缓缓俯下。
滚烫龙息迎面压来,银发被掀得凌乱。
龙威沉沉落下。
凤火猛地窜过经脉,戚澈然腿上却先软了几分。
他往后退,鞋底恰好踩上一枚滚动的金币,身形顿时一晃。
第二步还没站稳,膝弯已经撞进柔软锦缎。
整个人一下跌坐进巢里。
戚澈然撑住身侧,冷汗很快浸进掌心。
他咬紧牙想重新起身。
黑龙已经俯到眼前。
一只金色竖瞳便足以完整映出他的身影。
太大了。
他抬起手,整只手掌也只够抵住玄夙归吻侧的一块黑鳞。
掌下鳞片冰冷坚硬,龙躯深处的震动随着呼吸一下接一下撞进指骨。
哗啦。
巨大的龙尾扫过金海。
金币翻涌,珠宝四散。
黑色龙尾横死在殿门前,将出口挡得严严实实。
金色竖瞳已经压到他面前。
“玄夙归……”
“怎么。”
黑龙喉间滚出一声低笑。
戚澈然抵在黑鳞上的手臂一点点弯下去。
“现在才想起来害怕?”
“谁怕你了。”
撑在锦缎上的五指已经收得发白。
巨大的龙尾贴着软巢缓缓收拢,将锦缎、狐裘和戚澈然那些旧衣一起圈进身前。
冰凉粗粝的鳞甲贴上他的后背。
“你想做什么?”
“现在才问?”
“晚了。”
滚烫气息从头到脚将他罩住。
“朕把你抓回这龙渊城最深处的巢里,可不是让你来看这些破金子的。”
戚澈然腿上仍有些使不上力,撑在锦缎里的指尖也在轻颤。
“乖雀儿。”
“朕今天就在这里教你认清楚。”
“这副身子,到底该怎么给黑龙做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