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龙息缠衣
戚澈然醒来时,肩背轻了许多。
呼吸间再听不见金链扯动的声音,琵琶骨深处只剩伤口收紧时的灼痛。
他躺在铺着软褥的龙榻上,背后垫着丝绸靠枕。昨夜咬进骨缝的两根赤金软针已经拔去,洁白纱布从锁骨一路绕到肩胛,将伤处严密裹住。
纱布缠得极细,恰好避开每一处破损。
药膏里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龙涎香。
戚澈然指尖轻触纱布边缘。
阿晏替他包扎伤口时,总会缠得七歪八扭。她一边笨手笨脚地系结,一边骂他不知爱惜身体。
指尖骤然收紧。
他用力掐住掌心。
不许想。
更不能将那个怪物与阿晏放在一起比较。
连着金柱的两条细链也被解开了。
赤金颈环仍贴着喉骨。
关押他的笼子,从一根蟠龙金柱变成了整座寝殿。
黄昏时分,铜门打开。
玄夙归换下繁复龙袍,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她独自走到矮案旁,将食盒打开。
一碗熬得过稠的粥,一碟切得大小不一的蜜渍青梅,还有一小碗鹿骨汤。
粥面几乎凝住,青梅切得深浅不一,汤底还沉着几块焦黑的骨渣。
戚澈然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又是你做的?”
“尝尝。”
玄夙归将筷子递进他手里。
戚澈然喝了一口粥。
粥糊在舌根,黏得难以下咽。
他又夹起一块青梅。酸味刚在舌尖炸开,眉心便轻轻蹙起。
玄夙归将青梅端走,把鹿骨汤推近。
“不爱吃酸的?”
“主人给什么,罪俘便吃什么。”
“倒学得快。”
她指尖敲了敲汤碗。
“先把朕给你的骨头养好。”
戚澈然端起鹿骨汤,一口口咽下。
颈侧昨夜留下的勒痕随着吞咽火辣作痛,温热汤汁落进胃里,像顺着喉咙吞下一截烧红的锁链。
最后一口咽下,他缓了许久,才将碗放回案上。
“多谢……主人。”
两个字轻得近乎听不见。
玄夙归托住他的下巴,拇指缓慢擦过仍沾着汤意的唇。
“比昨夜叫得好听。”
戚澈然下颌骤然绷紧。
她俯身贴近,龙涎香随着呼吸压过来。
“再叫一声。”
“朕亲自替你上药。”
戚澈然盯着案角,手指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阿晏的粥与伤药已经送到。
他此刻的顺从,换不来更多东西。
“陛下若不愿上药,唤太医便是。”
玄夙归指腹压上他的下唇。
“才学会叫主人,转眼又忘了。”
她收起空碗,朝他的衣襟抬了抬手。
“解开。”
戚澈然沉默片刻,还是解开衣领。
月白布料褪到肩下,露出缠着纱布的锁骨与颈侧大片青紫。
玄夙归指尖沾起药膏,从琵琶骨附近的伤处开始,沿着肩线缓慢抹开。
药膏微凉。
她的指腹却带着温度。
经过颈侧时,指尖压住了淤青中央清晰的五指勒痕。
“昨夜差点掐坏了。”
玄夙归沿着那圈暗红勒痕,缓缓揉开药膏。
“下次乖一点。”
“朕也可以轻一点。”
戚澈然冷声道:
“陛下也可以不掐。”
“可以。”
玄夙归答得十分干脆。
戚澈然微微一怔。
她俯身贴近,唇瓣落在颈侧那片青紫之上。
温热龙息缓缓拂过伤处。
“下次再敢为了别人从朕身边逃走,朕就让那个人替你受罚。”
唇瓣贴着赤金颈环擦过,声音轻得近乎温柔。
“你跑一步,那个人便疼一次。”
戚澈然指尖狠狠陷进掌心。
原本紧绷的灼痛却在龙息下缓缓散开,肩背也随之松了一线。
他的呼吸竟跟着玄夙归的吐息慢了半拍。
玄夙归仍停在他颈侧。
“有用?”
戚澈然猛地偏开头。
“别碰我。”
她扣住他的下巴,将那片淤青重新送回唇边。
“嘴上恨朕。”
温热气息再次拂过颈侧。
“朕吹一口气,肩膀便软了。”
戚澈然用力咬破舌尖,血腥味很快漫开。
连这具身子,都开始记住她的气息了。
这个认知比颈侧的勒痕更令他屈辱。
玄夙归贴着他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顺着金环边缘慢慢蹭过,像在确认自己的气息已经留进他的皮肤。
“龙息比药好用。”
“以后疼了,就来找朕。”
“我宁愿疼死。”
“那朕便等你疼得受不住。”
她在那片淤青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反正最后还是会来。”
玄夙归直起身,继续替他抹药。
戚澈然望着她垂落肩侧的黑发,恍惚间竟觉得她并非那么可怕。
小臂上残留的链痕忽然刺痛了一下。
云城的血、苏婆婆的头骨,还有昨夜险些断在她掌中的那口气,一齐压回眼前。
他移开视线。
玄夙归替他拢好衣襟。
指腹滑过心口时,忽然压住一处细小凸起。
戚澈然背脊瞬间绷紧。
藏在内衬里的青蓝剑穗贴着心口,被她隔着衣料缓慢捻了一下。
掌心很快渗出冷汗。
玄夙归停了片刻。
指腹顺着他急促的心跳轻轻按了两下,随后将那处衣料压平。
“明日起,青蘅会送新衣过来。”
她的手沿着衣领滑到赤金颈环。
“穿朕给你的。”
“这件旧衣上,有朕不喜欢的味道。”
玄夙归收回手。
“烧了。”
她转身走向殿门。
铜门在身后合拢。
戚澈然坐在原处,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将手探进内衬,死死按住那枚剑穗。
她知道。
她一定已经摸出来了。
可玄夙归为什么没有当场夺走?
是还没有确定里面藏着什么,还是故意等着看他如何保住这点过去?
青蓝穗结勒进掌心。
以前默念阿晏的名字,心口总会泛起暖意。
今日再念,周围浓烈的龙涎香却先一步涌来,渗进纱布、被褥与他的皮肤。
连衣领间,都还残留着玄夙归方才的呼吸。
像要一点点覆盖他过去拥有的一切。
戚澈然将剑穗攥得更紧。
戚家人的脊梁可以折。
绝不能跪着长成她的笼中雀。
明早青蘅便会送来新衣。
今夜之前,他必须替剑穗找到新的藏处。
偏院回廊的阴影里,玉痕隔着窗缝,看见玄夙归独自拎着食盒穿过长廊。
她身后空无一人。
堂堂大秦女帝,亲手提着一只熏黑了底角的食盒,走进戚澈然的寝殿。
玉痕想起自己入宫后的第一个月。
他花光身上所有金条,才买通御膳房女官,换来一次送羹汤的机会。
那日,他端着汤跪在书房外的台阶下。
玄夙归连门都没让他进。
重重帷幔后,只传出冰冷的两个字。
“搁下。”
而现在,她亲自给戚澈然熬粥、炖汤。
玉痕攥紧窗框。
论相貌,他自认不会输。
论顺从,他已经装了整整三个月。
玄夙归偏偏不要顺从。
她要的是那个被锁链磨得满身是血,依旧敢抬眼恨她的人。
他跪在书房外,连玄夙归的一眼都求不到。
戚澈然越恨她、越想逃,她便越要亲手把人养在怀里。
【警告:宿主当前接近目标,存活概率不足百分之三。】
【女帝领地意识处于峰值。】
【建议暂避。】
玉痕仍盯着长乐宫紧闭的铜门。
三息后,新的提示浮现。
【预测:七十二小时内将发生不可逆节点。】
【节点完成后,目标戚澈然将进入不可控成长阶段。】
【清除难度:A级→SSS级。】
【当前剧情线发生严重偏移。】
【建议立即干预。】
玉痕不知道那道不可逆节点究竟是什么。
他只知道,再不动手,自己或许连站在戚澈然身边比较的资格都不会有。
长乐宫的灯火温暖安静,像一座只为戚澈然打开的龙巢。
玄夙归正在里面,亲手将那只拼命啄笼的雀一点点养熟。
玉痕缓缓关上窗。
最后一线灯火消失前,他在心底唤出灰域商城。
“那就别等了。”
漆黑界面缓缓铺开。
第一件猩红商品,慢慢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