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雀笼试锋
青蘅没有来。
早膳送进来时,戚澈然便察觉到了异常。
平日里,青蘅总是低着头进门,脚步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动寝殿里的任何人。
今日放下粥碗的,却是一个陌生宫婢。
戚澈然照常喝完那碗粥。
到了该送新衣的时辰,踏进长乐宫的人依旧不是青蘅。
玉痕捧着一叠整齐衣物站在殿门外,面容温润,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腰间还挂着一枚内侍司的临时木牌,木牌边缘沾着尚未干透的朱印。
“青蘅姑娘在偏廊崴了脚,内侍司一时挪不开人手。”
玉痕微微欠身。
“在下正好路过,便替她跑这一趟。”
他唇角维持着上次见面时的弧度,连眼尾都未多动一下。
“陛下吩咐过,御雀的新衣今日必须送到。”
戚澈然坐在榻边,目光从那枚木牌上缓缓移过。
青蘅胆小,却向来手脚勤快。
就算真崴了脚,她也只会托相熟宫婢送衣,绝不敢让一个被打入冷宫、来历不明的男人代她踏进长乐宫寝殿。
她比谁都清楚,玄夙归的逆鳞究竟在哪里。
一个在冷宫无人问津三个月的人,又怎么可能恰好经过戒备森严的长乐宫,轻易从内侍司手里接走这桩差事?
除非青蘅已经开不了口。
戚澈然唇边浮起一个温和虚弱的笑。
“玉痕?”
“辛苦你了。”
“青蘅伤得重吗?”
“不碍事,只是崴了一下。”
玉痕走进寝殿,将衣裳放在榻边矮案上。
戚澈然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左手放下衣裳,又用左手理了理袖口。
右手从进门起便始终藏在宽大的袖袍里。
上一次见面,玉痕用的一直是右手。
今日这只手却僵在袖中,连衣角都未碰过。
里面藏着东西。
“御雀的气色好多了。”
玉痕站在矮案旁,刻意咬重了后半句。
“陛下亲手照料,果然不同。”
“是啊。”
戚澈然垂下眼睫,语气里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
“只是主人熬的粥,实在太稠了些。”
“也苦。”
玉痕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半分。
这一点反应已经足够。
玉痕很快站直身子,温声道:
“说起来,前两日天牢那边动静不小。”
“楚国来的那批硬骨头,似乎被连夜发落了几个。”
他停了片刻,目光紧紧锁住戚澈然。
“听说还有人被转进了死牢。”
他不提姓名,只将“楚国人”与“死牢”摆在一起。
戚澈然的心跳快了一瞬。
可他仍坐在榻上,背脊反而更深地靠向墙壁。
他已经中过一次计。
他为了阿晏跑出寝殿,最后被拖回槐树下,差点连命都丢在那里。
第一次可以算试探。
第二次便是陷阱。
戚澈然抬手拍了拍身侧的榻沿。
“玉痕,站那么远做什么?”
“过来坐。”
他眉眼弯起,眼底却冷得分明。
“离得远了,我怕听不清天牢的动静。”
玉痕想让他主动靠近。
他偏要让玉痕自己走过来。
只要穿过这间寝殿,对方的步伐、肩背与藏在袖中的手,都会暴露在他眼前。
玉痕缓步走来。
前几步都很平稳,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仍严严实实藏在袖袍中。
走过矮案时,他的右肩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戚澈然从小在虎贲营校场边长大。
真正杀过人的手,落下时又稳又快,从不犹豫。
玉痕藏在袖中的右手却绷得太紧。
宽大衣袖被硬物顶出一处短而钝的折角,与匕首细长的刃线完全不同。
戚澈然从未见过这种形状。
他伸手拿起榻边的青蓝剑穗。
“玉痕。”
“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玉痕的脚步停在几步之外。
戚澈然将剑穗递了出去,手臂伸直,那截青蓝丝线悬在两人之间。
“这条穗子,替我交给主人。”
“告诉她,我不想再藏了。”
“她给我的东西,我穿着。”
“我自己的东西,也该让她收着。”
戚澈然抬眼,神色温和。
“你接一下。”
左手来接,更能证明右手藏着东西。
右手来接,袖中的硬物便会露出来。
戚澈然将剑穗又向前送了一寸。
玉痕唇角的弧度依旧未变,眼底那层温润却冷了下去。
“御雀的心意,还是亲手交给陛下更有诚意。”
“你说得对。”
戚澈然笑了笑,将剑穗收回掌中,目光仍停在他的右袖上。
衣服已经送到,剑穗也被他推了回来。
玉痕却仍站在矮案旁。
戚澈然按住榻沿,指节缓缓收紧。
下一刻,玉痕的右肩骤然绷紧。
袖中传出一声极轻的机括滑响。
一件巴掌大小、通体幽黑的铁器落进他掌中。
铁器无刃无弦,前端只开着一个深邃圆洞,直直对准戚澈然的心口。
那不是戚家兵器图谱里记载的任何武器。
可那圆洞里透出的死寂,比刀锋压上喉咙更令人骨髓发寒。
长乐宫里安静得过分。
玉痕握住铁器的手很稳,扣在弯钩状机括上的食指却在轻轻发颤。
那东西一旦发出声音,整座长乐宫都会立刻惊醒。
戚澈然若死在这里,玉痕也未必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你的手在抖。”
戚澈然声音很轻。
“只想杀一个关在笼子里的人,你不会抖。”
“只求复命的死士,也不会抖。”
他抬眼迎上玉痕的目光。
“你怕。”
“怕就算今日杀了我,这扇门依旧不会为你打开半寸。”
玉痕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御雀未免太高看自己。”
“我刚才提到主人熬粥。”
“你身子往前探了。”
戚澈然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根本不在意我吃了什么。”
“你在意的是,她亲手做给了谁。”
玉痕握着铁器的五指猛然收紧。
弯钩状机括被压下半分,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一个只想杀我的人,不会在意这些。”
戚澈然一字一句地说:
“你嫉妒。”
玉痕脸上的温润终于裂开。
幽黑铁口骤然向前,抵上戚澈然胸前的衣料。
“你懂什么?”
玉痕声音压得极低。
“你不过是她锁在榻上的玩物。”
“我懂。”
戚澈然微微前倾,胸口几乎贴上那处幽黑圆洞。
“可她看的,是我。”
玉痕眼底骤然翻起冷意。
“她看着你,又如何?”
“你死了,她总会看见别人。”
“你以为杀了我,那个位置就空出来了?”
戚澈然看着他,唇色仍旧苍白,眼神却冷得发亮。
“你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命。”
“你要的是我占着的那个位置。”
玉痕指腹死死扣住机括。
“你见过她掐我脖子的样子吗?”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
那一夜,他隔着偏院的窗,看见玄夙归抱着戚澈然走回长乐宫。
“她掐到我眼前发黑。”
“掐到我只能叫她主人。”
“掐完以后,又亲手给我喂药,替我上药。”
戚澈然盯着那张逐渐失去温润的脸。
每说一句,他胸口抵着的铁器便更沉一分。
“她连别人多看我一眼,都要挖眼剁手。”
“若她回来,看见自己的御雀死在长乐宫里……”
他停了停。
“你猜,她会怎么对你?”
玉痕咬紧牙关。
戚澈然语气轻得像在替他描绘将来的下场。
“她会先拆掉你握着这件东西的手。”
“再把你这身温润皮肉一寸寸剥下来,铺满长乐宫的玉阶。”
殿内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
玉痕手指扣在机括上。
再压下半寸,眼前这个人便可能死在他面前。
可他比谁都清楚,戚澈然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玄夙归甚至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
戚澈然垂下眼,余光从玉痕的右袖边缘掠过。
那里黏着一截极细的淡青色丝线。
内侍司分给青蘅的宫裙,正是这种颜色。
他按着榻沿的手忽然松开。
“对了。”
戚澈然重新抬起眼。
“青蘅在哪里?”
玉痕瞳孔骤然缩紧。
那个抵在戚澈然心口的幽黑圆洞,终于偏开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