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剜目断心
“求主人开恩。”
最后一个字落下,龙极殿静得落针可闻。
玄夙归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人。
银发散在金砖上,月白华服从肩头铺落,御赐金腰封压着腹间红莲。
满朝文武看见的,是秦帝新得的御前珍物。
衣冠华贵,却跪在龙椅边。
像一轮被硬生生拖下云端的楚国旧月。
戚澈然撑着最后一线脊骨,袖中的手深深抠进砖缝。
他跪下,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多一口气。
这笔账,还远没算完。
玄夙归伸手托住他的下巴。
“起来。”
戚澈然撑着金砖起身。
散落银发滑过肩头,通红的眼尾正撞进那双金色竖瞳里。
玄夙归拇指在他眼尾蹭了一下。
“主人听见了。”
她看了片刻。
“朕喜欢你这样求。”
戚澈然盯着她。
她偏偏迟迟不说那个“准”字。
玄夙归重新靠回龙椅,目光越过御阶,落到百官最前方。
“不过在说他们之前,朕还有一双眼睛要处理。”
李若昭浑身一僵。
“丞相。”
她立刻伏下。
“臣在。”
玄夙归指尖轻点扶手。
“朕方才是不是说过,谁再用看俘虏的眼神看他,朕便取谁的眼?”
李若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陛下,臣……”
“从他进殿到现在。”
玄夙归抬眸。
“三十七回。”
满殿朝臣脊背同时发寒。
戚澈然也看向她。
方才她一直在听奏、问话、逼他下跪。
可李若昭看了他多少次,她竟一回都没漏。
玄夙归从腰间抽出匕首,随手扔下御阶。
刀尖擦过金砖,停在李若昭手边。
“自己留一只。”
她袖口垂在戚澈然膝侧,恰好压住那根青蓝剑穗。
“等朕动手,两只都别要了。”
李若昭伸手去拿匕首。
刀柄第一次从指间滑出去。
第二次,她才勉强握住。
满殿臣子尽数伏低了头。
片刻后,一声压抑到变形的惨叫撞上殿梁。
血泼上金砖。
几滴溅到戚澈然脸侧。
玄夙归眉心瞬间压低。
她捏住戚澈然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分叉舌尖从红唇间探出,直接卷走了他颊边那颗温热血珠。
湿热擦过皮肤。
戚澈然肩背骤然绷紧。
贴得太近的龙息烫过小腹红莲,骨血里那道属于玄夙归的脉动随之收紧,带起一阵令人厌恶的酥麻。
玄夙归舔去唇角最后一点血色。
“脏。”
她这才朝李若昭看去。
李若昭捂着左眼跪在血泊里,惨叫被死死堵在喉咙深处。
玄夙归替戚澈然拢好散乱的衣襟。
“朕罚的是她们不知分寸。”
她指腹从戚澈然颈侧轻轻擦过。
“脏东西敢溅到你身上,也该罚。”
殿中百官伏得更低。
这一刻,御雀二字的分量彻底变了。
听着像辱名,落在玄夙归手里,却成了一道碰不得的禁令。
轻慢他,觊觎他,甚至多看几眼,都要先掂量自己还想不想留着眼睛。
戚澈然看着血泊里的李若昭,又看向满殿低垂的头颅。
红莲是她给的羞辱。
也是玄夙归亲手划下的禁区。
她要天下都知道,这个人归她。
谁敢碰,谁就付代价。
“好了。”
玄夙归靠回龙椅。
“这件小事了了。”
她终于将视线落向御阶下的云城旧人。
“云城俘虏。”
“按律,都该死。”
戚澈然心口骤沉。
玄夙归抬起手,指尖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方才朕说,你肯求,朕便考虑饶他们的命。”
她唇角微微扬起。
“现在朕考虑好了。”
“一个一个求。”
戚澈然猛地抬眼。
她把一条生路拆成了许多份。
要他为了每一条命,再低一次头。
玄夙归显然很喜欢他此刻的神情。
“带第一个过来。”
禁卫走进俘虏中,将周禹押到御阶前。
她身上的旧甲早被剥去,衣袍浸着干涸血迹,双膝落地时仍将腰背挺得笔直。
周禹。
云城旧教头,戚家军中退下来的老人,半辈子都在校场教人握刀。
“老奴周禹,见过秦帝。”
玄夙归撑着额角,连眼皮都懒得抬。
周禹也不在意。
她只看向戚澈然。
“公子。”
戚澈然五指骤然收紧。
“周姨。”
这一声落下,周禹眼底终于泛起湿意。
她却笑了。
“老奴这条命,本该丢在云城城头。”
“拖到今日,已经赚了。”
戚澈然往前一步。
玄夙归的手从身后扣住他的腰。
周禹看见那条刺目的金腰封,也看见他眼底压着的血丝。
“小时候你握不稳剑,老奴总骂你娇气。”
“现在看来,是老奴骂错了。”
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仍像多年前站在校场边一样严厉。
“别低头,公子。”
“老奴看得见。”
“你还没输。”
玄夙归指尖重重落在龙椅扶手上。
殿中骤然一冷。
“朕让他求。”
她看向周禹。
“轮得到你教他别低头?”
周禹嘴角带着血,目光仍落在戚澈然身上。
“公子——”
玄夙归抬手。
刀锋斩落。
鲜血瞬间泼上金砖。
周禹倒下时,脸仍朝着戚澈然。
像从前守在校场边,等着他练完那套总被骂得一塌糊涂的剑式。
戚澈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玄夙归从身后将他扣进怀里。
龙血沿着脊骨骤然收紧。
戚澈然膝弯猛地一软,肩背撞上她胸前。
周禹的血还在脚边往前流。
那副被玄夙归一点点改过的身体,却在熟悉的龙息包围下自行卸去了一瞬力气。
一阵恶心猛地翻上喉咙。
戚澈然咬紧牙,硬生生重新站直。
玄夙归的手仍圈在他腰间。
“她教你别低头。”
“朕不喜欢。”
戚澈然盯着周禹倒下的位置。
目光沿着禁卫手里的刀,缓缓移到玄夙归刚刚抬起的那只手上。
这一笔,他记下了。
玄夙归已经再次抬手。
“下一个。”
周禹留下的血还在沿着砖缝往前淌。
禁卫走回俘虏中,拖出一名满头银发的老妇。
她一身旧衣沾满血尘,腕骨瘦得只剩薄薄一层皮。膝盖擦过金砖,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
还没等她抬头,戚澈然先听见一声。
“公子……”
那声音轻得快要散掉。
却把他撑到现在的那根弦,狠狠扯了一下。
“周婆婆。”
周婆婆抬起头。
她是戚府旧仆,也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
这一辈子没上过战场,也没握过刀。
戚澈然小时候身子弱,她便守着后院的炉火和药罐,一碗一碗哄他把药喝下去。
如今她跪在秦国龙极殿上,颈侧架着刀。
第一眼看的依旧是他。
“公子别哭。”
她努力弯起嘴角。
“婆婆不怕。”
嘴唇抖了几下,笑意终究没撑住。
“就是心疼你。”
戚澈然从玄夙归怀里挣开。
膝盖重重砸上金砖。
“她只是个老人。”
第一下磕下去。
“她从来没拿过刀。”
第二下。
额头撞上冰冷砖面,眼前顿时泛起黑影。
“她什么都没做过。”
第三下落下时,血沿着眉骨淌进眼尾。
“我求你。”
满朝文武伏在地上。
人人都听见了他声音里的裂痕。
“放过她。”
玄夙归坐在龙椅上,看着他额角的血一滴滴落在自己脚边。
片刻后,她起身走下御阶。
她在戚澈然面前蹲下,拨开被血粘住的银发,用袖口按住他的伤。
“疼不疼?”
戚澈然盯着她。
她越温柔,后面的刀便越近。
玄夙归拇指蹭掉他眉骨旁的血。
“你看。”
“每次为了别人,都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低头贴近。
“朕会心疼的。”
戚澈然掌心撑着金砖,指尖已经碰到周禹流过来的血。
玄夙归捏住他的下巴,让他转头看向周婆婆,又看向殿中剩下的云城旧人。
“什么都愿意?”
戚澈然抬起头。
血从眉骨滑进眼尾,他任由那点温热一路淌到颊边。
周婆婆的刀还架在颈侧。
“什么都愿意。”
玄夙归眸底终于浮起满意。
“好。”
她托着戚澈然的下巴,让他重新看向自己。
“主人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两句话。”
“说完,朕放她。”
戚澈然胸口起伏了一下。
“什么话?”
玄夙归贴近他耳边。
“第一句。”
她一字一句教他。
“我戚澈然,此生再无楚国。”
戚澈然瞳孔猛地缩紧。
玄夙归看着他的反应,又补上第二刀。
“心中再无宴清歌。”
戚澈然撑在地上的手骤然收紧。
方才她要他跪,要他叫主人。
这一回,她要他亲手割掉过去。
当着楚国旧人的面,说自己再无楚国。
当着周婆婆的面,把阿晏从心里摘出去。
只要这两句话从龙极殿传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楚国戚氏的小公子已经在秦帝脚下亲手断了自己的旧路。
若再传进天牢……
阿晏会不会以为,他真的已经在秦宫里把她舍了?
那个拼命护着他、等着他的人,会不会直到最后都以为,是他先不要她了?
周婆婆也听懂了。
她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拼命朝戚澈然摇头。
公子。
别说。
刀锋已经压上她颈侧。
一线鲜血顺着皱纹慢慢淌下。
玄夙归抬起手。
“朕数三声。”
戚澈然垂下眼。
自己额角滴落的血,正与周禹留在金砖上的血汇到一起。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