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红莲之夜
“乖雀儿。”
玄夙归指腹停在戚澈然肩下那道焦黑伤口旁。
“你在骗朕什么?”
戚澈然抓着她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
伤口刚被凤火强行烧合,稍一牵扯,半边肩背便跟着发麻。
他抬起脸。
“疼。”
戚澈然额头重新抵上她肩窝,整个人安静下来。
那只攥着她衣袖的手始终没松。
玄夙归眸底的怀疑仍在。
可白日里敢当着三万戚家军同她对着干的人,此刻满身血气地靠在她怀里,低低说了一句疼。
她终究收回了探向伤口的手。
“今晚先放过你。”
玄夙归把他往怀里拢紧。
“等朕醒了,再慢慢问。”
戚澈然垂下眼,还有时间。
白日维持真龙之躯太久,迟来的龙眠很快压了下来。
玄夙归抱着他上榻,随手扯过黑金外袍盖住他半身,手臂依旧扣在他的腰间。
哪怕困意已经沉进眼底,那只手仍锁得极紧。
像怀里这只雀只要少看一眼,就会飞出去。
戚澈然靠在她胸前。
耳边是沉稳的心跳。
白日里,这具胸腔发出的龙吟曾压得烬城万军伏地。
如今只剩缓慢起伏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窗纸上最后一点天光退尽。
旧宫彻底入夜。
内殿灯火昏暗。
青蘅与宫人都被玄夙归赶到了外面,巡卫守在长廊尽头,谁也不敢靠近寝殿。
戚澈然睁开眼,肩下重新渗出的血已经黏住里衣。
火凤残魂在血脉深处压低声音。
“别睡。”
“她睡得沉,龙的本能还醒着。”
戚澈然看了一眼横在腰间的手臂。
玄夙归双眼已经合上。
白日残留在眉眼间的杀气也沉了下去。
这样看起来,竟与那个悬在烬城上空、一口龙息埋掉万军的怪物判若两人。
戚澈然试着挪动肩膀。
腰间那只手立刻收紧。
他停住。
玄夙归仍睡着,手臂却本能地把他重新拖回胸前,下颌随之抵上他的发顶。
火凤残魂沉默片刻。
“她睡着都怕你跑。”
戚澈然低声道:“闭嘴。”
殿外忽然掠过一阵极轻的风。
里面夹着一点熟悉的血腥气。
戚澈然眸色骤然变了。
长枪。铁甲。海棠园旧墙。
还有一个他从少年时便熟悉的人。
阿晏。
白日玄夙归现过真身,旧宫里的龙息至今还未完全平复。入夜后,她又陷进龙眠,亲自压在内殿四周的龙息终于松了一层。
宴清歌等的就是这一刻。
殿门从外侧缓缓推开。
门轴安静得几乎听不见。
夜风掀起垂帘。
一道黑影贴着殿柱闪进来。
宴清歌右眼覆着黑色眼罩,夜行衣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她手里握着匕首。
剩下那只眼迅速扫过内殿,最后停在龙榻上。
脚步一下僵住。
戚澈然正被玄夙归整个圈在怀里。
银发散乱铺在黑色锦被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颈侧旧痕还未褪尽,肩下又多了一处被凤火烧合的伤。
玄夙归一只手扣着他的腰。
睡得很沉,也抱得很紧。
宴清歌握着匕首的指骨一点点发白。
“然然”两个字已经到了唇边,又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戚澈然唇形轻轻动了一下。
阿晏。
宴清歌独眼瞬间红了。
她抬起手,只在唇前轻轻点了一下。
别说话,我带你走。
宴清歌来到榻边,伸手去掰玄夙归扣在他腰间的手。
指尖刚碰上去,炽热龙息便顺着掌心灼了上来。
她咬住牙用力。
玄夙归睡梦中眉心轻轻一皱,扣在戚澈然腰侧的五指猛然收紧。
锦被当场被抓出几道裂口。
戚澈然肩下伤口受到牵扯,脸色又白了一层。
火凤残魂低喝:“别硬掰。”
“这条龙睡着也会护食。”
“怎么压住?”
“用凤火压契血。”
“能压多久?”
“十几息。”
“够了。”
血脉深处的金红凤火缓缓涌起。
戚澈然强行把火收成极细的一层,贴着盘踞在腰腹的龙血契约压过去。
契血顿时翻涌。
冷热两股力量在体内撞上。
片刻后,随着玄夙归呼吸一起收紧的龙血终于安静了一瞬。
“现在。”
宴清歌立刻掰开第一根手指。
第二根。
玄夙归眉心越皱越紧。
掰到第三根时,她忽然在梦里动了一下。
手臂猛地往怀中一收。
戚澈然重新撞回她胸前。
“乖雀儿……”
沙哑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白日里,秦军跪在龙焰前求她,她连头都懒得低。
如今戚澈然只从她怀里挪开一点,她便在梦中皱紧了眉。
“别走……”
声音轻得和白日站在烬城焦土上宣判万人生死的女帝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宴清歌握匕首的手慢慢收紧。
玄夙归从来不是一时兴起,这条龙对然然的执念,比她以为的还要深。
玄夙归手指又一次抓紧。
“别离开朕……”
他从没听过玄夙归这样说话。
这个女人清醒时只会锁他、逼他、威胁他。
他敢往外走一步,她便敢把一整座城烧给他看。
可现在,她睡着了。
帝王威仪、疯癫占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命令都沉进龙眠深处。
剩下的竟然只是害怕。
玄夙归脸颊轻轻蹭过他的银发。
“别再丢下朕……”
戚澈然眼神微微一变。
再?
宴清歌也听见了。
她独眼里掠过一丝异色,却来不及细想。
玄夙归的手已经再次开始收紧。
火凤残魂低喝:
“稳住她!”
“她在梦里找你。”
宴清歌重新握紧匕首,刀锋已经贴向玄夙归腕侧。
戚澈然抬手按住她。
不能杀,也杀不死。
只会把她惊醒。
宴清歌牙关咬紧,最终把匕首一点点移开。
戚澈然俯下脸,靠近玄夙归耳侧。
“我在这儿。”
梦中的黑龙立刻安静了一点。
“你锁着我。”
“我还能去哪?”
玄夙归只听清了前一句。
眉间褶皱慢慢散开。
紧绷的五指终于松了一点。
戚澈然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白天,她才用这双手撕开城楼。
现在却因为一句“我在这儿”,重新安静下来。
火凤残魂在血脉深处轻轻啧了一声。
“真好哄。”
宴清歌抓住机会。
第四根。
第五根。
最后一根手指终于被她掰开。
宴清歌立刻伸手,把戚澈然从玄夙归怀里带了出来。
双脚刚沾地,他膝间便猛地一软。
宴清歌伸手将人整个接进怀里。
真正把人抱住,她才发现戚澈然轻得让人心惊。
“她把你弄成这样?”
戚澈然摇头。
宴清歌手指刚碰到肩下那道焦黑伤口,怀里的人便疼得弓起背。
她眼里的杀意顿时压不住了。
“谁弄的?”
戚澈然再次摇头。
玉痕的事现在还不能暴露。
宴清歌盯了他片刻,最终把追问咽回去。
“出去以后再跟你算。”
她扯过夜行外袍披到戚澈然身上。
戚澈然抬手碰了一下她右眼的黑色眼罩。
“你眼睛……”
宴清歌动作停了半瞬,很快重新扣住他的腰。
“还能看见你。”
“就不算亏。”
戚澈然眼底一下红了。
“走。”
两人穿过垂帘。
龙榻上的玄夙归仍侧躺着。
怀里已经空了。
她睡梦中无意识地往前摸了一下。
指尖只碰到尚有余温的锦被。
宴清歌脚步顿时加快。
殿门越来越近。
戚澈然血脉里的凤火也开始压不住龙血契约,腰腹骤然一烫。
火凤残魂急道:
“快!”
“契血要压不住了!”
宴清歌推开殿门,夜风猛地灌进来。
廊柱后倒着两名巡卫,颈侧扎着细小的冷月飞镖。
楚魂的人已经提前清出这一段路。
宫墙西侧便是水渠。
只要穿过去,就能接上夜枭留下的暗线。
宴清歌把戚澈然抱紧,迅速掠入夜色。
“然然,撑住。”
戚澈然抓紧她衣襟。
“阿晏。”
“嗯。”
“别回头。”
“好。”
旧宫寝殿。
玄夙归再次伸手。
空的。
她眉心一点点皱紧。
手掌从锦被上扫过,熟悉的身体已经不在。
“乖雀儿……”
梦里的声音开始发哑。
她又往前摸了一次。
依旧抓空。
戚澈然留下的温度正在迅速消失。
玄夙归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瞬。
黑暗里,金色竖瞳骤然睁开。
龙息轰然压过整座旧宫。
梁上金铃齐齐震响,殿内灯火瞬间伏低。
玄夙归坐起身。
掌心还攥着那片失去温度的锦被。
指腹沾到一点血灰。
紧接着,一缕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钻进鼻端。
宴清歌。
“乖雀儿。”
玄夙归低头看着空掉的怀抱。
白日焚城时都未曾出现的怒意,终于从眼底翻了出来。
“你又骗朕。”
轰!
旧宫内外,所有龙纹同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