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龙巢缚雀
戚澈然醒来时,耳边先响起一阵冰冷的锁链轻响。
昏迷前最后留下的,是地牢里玄夙归那句命令。
“安置长乐宫。”
潮湿发霉的石墙已经换成一根直抵穹顶的蟠龙金柱。
黑龙盘绕柱身,鳞片在灯火下泛着冷光,龙首伏在高处,恰好垂向柱下。
玄铁镣铐扣住他的双腕,两条锁链斜斜绷开,将双臂高悬在身体两侧。
肩背贴着冰冷柱面,脚尖堪堪踩稳金砖,稍一换力,铁环便擦过尚未结痂的伤口。
长乐宫。
乌金灯架沿殿墙排开,鲛纱垂地,重重帷幔绣满暗金龙纹。
华贵得过分,也封得严严实实。
银白长发从肩头散下来,几缕压在锁链下。
双臂被迫抬起以后,原本宽松的月白衣袍也被扯紧几分,腰线收得清瘦,腕间干涸的血迹一路蹭进袖口。
他脸色仍白,眼尾还留着伤后的淡红。
这副模样若落在楚京那些世家小姐眼里,只怕又要惹出一堆闲话。
戚澈然对此早已习惯。
不远处的黑玉几案上摆着一张古琴。
玄夙归答应给他的东西,真的送来了。
古琴旁边还横着一柄缺口斑驳的青锋剑。
阿晏的剑。
那柄剑跟了宴清歌六年,如今却被摆在玄夙归的寝殿里,离他不过数步。
戚澈然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缓缓蜷动右手。
指节还能弯。
昨日留下的龙牙印隐隐发疼,这双手终究保住了。
“公子……”
一道轻得发颤的声音从柱旁传来。
“腕上若是难受,奴婢替您垫块软帕吧。”
一名淡青宫裙的侍女跪在金柱侧边,手里攥着一方白绢。
她年纪不大,低着头,说话时连声音都压得很轻。
“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怔了一下,抬起脸。
灯火落进那双清冷桃花眼里。
“总不能以后一直叫你宫女。”
青蘅明显晃了神。
眼前的人刚从地牢被送出来,腕间还锁着玄铁,脸上也带着伤色。
偏偏那张脸在灯下依旧漂亮得惊人,银白长发垂在肩头,稍微放缓一点声音,便让人很难再把他和“楚国罪俘”四个字放在一起。
她耳尖很快红了。
“奴婢……青蘅。”
“青蘅...”
“很好听。”
青蘅慌忙垂下眼。
“公子谬赞。”
“我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往后怕是少不了麻烦你。”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戚澈然将她的反应记在心里。
长乐宫一日几次换值,宫门由哪一营看守,天牢又在什么方向,都可以慢慢问。
先让她习惯同自己说话。
殿外忽然传来一片整齐的跪地声。
浓烈的龙涎香穿过门缝。
戚澈然小腹猛地一烫。
白莲像被火舌舔过,热意沿着腰腹直钻脊背。他手指骤然收紧,锁链碰上金柱,发出一声脆响。
玄夙归的脚步尚在殿外,这具身体已经先认出了她。
殿门轰然打开。
黑金衣摆曳过金砖。
玄夙归一步步走进来,宫人齐齐伏地。青蘅额头紧贴地面,肩背僵得发直。
龙涎香越来越浓,小腹白莲也跟着一阵阵发热。
玄夙归停在金柱前,鲜红护甲挑起戚澈然一缕散在胸前的银发。
“继续。”
“方才聊得不是很好?”
她沿着那缕长发慢慢捋下去。
“先问名字,再夸一句好听。等她心软了,再问长乐宫的门往哪开,禁军什么时候换值。”
“陛下倒是喜欢替别人安排心思。”
“那便当朕猜错了。”
玄夙归的手落向他腰腹。
隔着一层衣料,白莲的热意已经渗进掌心。
她指尖微微一顿。
“朕进门之前,它就在烫?”
玄夙归指腹压上莲心。
“看来昨日教会它的东西,它记得比你牢。”
灼热炸开。
戚澈然腰腹骤然绷紧,肩背重重抵上金柱。
黑龙气息沿着莲印往血脉里钻,白莲一阵阵收紧,连膝弯都被逼得发软。
玄夙归五指压过花心。
“继续算。”
戚澈然咬紧牙关。
“青蘅愿不愿意替你送信?”
“她若真替你弄来钥匙,你准备走哪扇门?”
掌心又沉了一分。
戚澈然眼尾很快染上薄红,呼吸也乱了。
“只要宫墙还在,总会有门。”
“有门,就想走?”
“难道陛下把我绑在这里,还指望我喜欢上这座笼子?”
玄夙归抬手挑起他的下巴。
“刚才笑得挺好看。”
“可惜是假的。”
指腹擦过他被咬出血色的唇角。
“现在这样倒是真的。”
戚澈然偏过脸。
玄夙归松开白莲,灼热稍稍退去。
“想用便用。”
“人给你留着。”
戚澈然抬起眼。
青蘅还跪在几步之外,再往后,是尚未彻底合拢的殿门。
他的目光只在那里停了极短的一瞬。
满殿烛火骤然伏低。
恐怖龙威轰然压下。
青蘅整个人伏倒在地,额头撞上金砖。戚澈然胸口像被巨石猛地压住,腕间锁链震出刺耳声响。
玄夙归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将人压回金柱。
“你居然当真了。”
金色竖瞳逼到近处,细成危险的一线。
“你居然相信自己和朕还有分开的可能。”
“我本来就不属于你。”
“这句话,朕已经听腻了。”
“你可以恨朕,可以算计朕,也可以日日想着怎么咬断朕的喉咙。”
龙息贴近耳侧。
“可离开朕...想都别想。”
戚澈然冷声道:“我的念头,你也管?”
“管。”
“你的人在朕手里,心思凭什么往别处长?”
“玄夙归,你管得住我的手脚,管不住我想什么。”
“急什么。”
“日子还长。”
她的手从后颈滑到耳侧。
玄夙归贴近他发红的耳廓。
“总有一天,你连做梦都只会梦见朕。”
戚澈然腕间锁链被攥得发响。
玄夙归转向青蘅。
“拖出去。”
青蘅浑身一颤。
“二十杖。”
戚澈然猛地扯了一下锁链。
“住手。”
两名宫人已经上前架住青蘅。
“是我问她的,与她无关。”
“朕当然知道与你有关。”
“所以才罚她。”
玄夙归朝宫人抬了抬手。
“打腿。”
“打完送回来,继续伺候。”
青蘅脸色惨白,被架着往外拖。
戚澈然死死攥住锁链。
“玄夙归!”
她重新扣住他的下巴。
“记住了。”
“你拿谁探路,谁就替你受罚。”
“下次换个人,也一样。”
“你疯了。”
玄夙归轻轻勾了下唇。
“第一天知道?”
殿外很快响起第一声杖响。
戚澈然指节瞬间泛白。
玄夙归捏起他腕间染血的锁链。
“加软衬。”
女官立刻上前。
两层柔软黑绒很快垫进铁环内侧。
第二声杖响落下。
玄夙归握住戚澈然的手腕转了一圈,新磨开的伤横在腕骨上。
她朝负责上锁的女官勾了下手。
那人立刻跪到近前。
“记住这里。”
“奴婢记住了。”
“下次再磨破一寸,换你来戴。”
女官重重叩首。
“奴婢遵旨!”
殿外又是一声闷响。
戚澈然低头扫了一眼腕间新垫上的黑绒,声音冷得发涩。
“她被打成什么样,陛下都不在乎。我的手磨破一点皮,倒要这样兴师动众。”
“她疼,是因为你想走。”
“你疼,朕不喜欢。”
玄夙归抬起他的手腕,指腹蹭去那道血迹。
他眼底寒意更重。
玄夙归松开他的手,任由殿外杖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戚澈然的目光重新落向那柄青锋剑。
“舍不得?”
“那是阿晏的剑。”
“朕知道。”
玄夙归走过去,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剑鞘。
“所以才摆在这里。”
“朕就是要你每天醒来都看见,她的剑在朕这里。”
戚澈然手背青筋微微绷起。
玄夙归已经朝殿侧抬了抬手。
女官捧着金册上前。
“刚才就是靠这张脸哄她?”
她走回金柱前,鲜红护甲挑过戚澈然垂在胸前的银发。
“还是靠你楚国戚家公子的身份?”
“戚家公子这四个字,确实很好用。”
玄夙归朝女官抬了抬手。
“既然这么舍不得,朕替你换一个。”
金册展开。
女官声音传遍长乐宫。
“楚俘戚澈然入长乐宫,归帝侧。”
“自今日起,宫中上下皆称御雀。”
“赐号:御雀。”
戚澈然猛地攥紧锁链。
“御雀?”
“朕觉得很好听。”
玄夙归抬手捻过他一缕银发。
“正配朕的乖雀儿。”
“我的名字是父母所赐。”
“你想怎么叫,是你的事。我姓什么,叫什么,也是我的事。”
“那便慢慢来。”
女官又捧上一只狭长黑金匣。
匣盖开启。
一圈冰冷金光映进戚澈然眼底。
金环内侧嵌着细密黑鳞纹,正中扣着一枚暗金龙首。玄夙归伸手取出,金环垂在指间,碰出一声轻响。
戚澈然已经猜到那是什么。
玄夙归走到他面前,将金环在他颈前比了一下。
冰冷金属离皮肤只剩寸许。
“名字先留给你。”
她勾着金环,金色竖瞳从他颈侧一路落到锁链尽头。
“这个先戴上。”
戚澈然后仰。
背后金柱挡住退路。
玄夙归轻轻晃了一下手里的金环。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