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霜誓入骨
“将黑龙的真身——”
“钉回人形。”
霜海女使话音落下,凤仪殿里静了片刻。
苍白长楔横卧在寒匣中,形如冰龙折落的独角。
楔身没有雕琢,古老龙文却一寸寸生在冰骨深处,只看一眼,便让人眼底发痛。
楚明昭抬眼看向寒匣。
“它的主人是谁?”
为首女使抬起右拳,抵在心口。
“诺德兰霜海王庭。”
“霜序之龙,法芙娜。”
法芙娜。
九国以北,是终年不化的极夜冰海。
诺德兰的女人驾着龙首长船穿过风暴,以鲸骨作盾,以战死为荣。
她们不向人间帝王低头,就连霜海王庭的女王继位,也要跪在冰崖之下,将誓言刻入霜碑。
誓言一旦刻下,至死不得违背。
因为诺德兰真正的主人,从来不是坐在王座上的女王。
而是沉睡在极夜冰川下,执掌霜海秩序的古老冰龙。
姜怀月看向寒匣。
“霜序之龙为何要帮九国?”
“我主不帮任何人。”
女使神色冷淡。
“黑龙以真身踏入人间战争,已经越过古龙留下的界线。”
“九国是生是死,与我主无关。”
“失序者,应当受楔。”
她说得不像在谈九国存亡,更像在纠正一道写错的律令。
楚明昭问:“这根龙楔,真能封住玄夙归?”
“单独落楔,只能截断一次龙化。”
女使看向楔身上的龙文。
“若以九国合阵锁住龙魂,以王脉凤火点燃龙楔,再用与她同源的活龙血定住真身——”
“便能钉断龙魂与真身之间的联系,让她再也无法显化真龙之躯。”
赵国女君手中的玉扇停住了。
“能封多久?”
“只要龙楔不碎,她便不能再显真身。”
赵国女君骤然攥紧玉扇,殿中几名阵师的目光也同时亮了起来。
九国围猎黑龙多年,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胜算。
戚澈然按在阵图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本该觉得痛快。
玄夙归若失去龙身,便不能再遮天蔽日地追来,也不能随手用龙焰烧穿一座城。
她该受罚。
也该为死在龙焰下的人偿命。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他心底浮起的竟不是快意。
九国想借他的血,替他清算与玄夙归之间的账。
凭什么?
他想摆脱她,不代表愿意成为别人折断她龙骨的刀。
那点不快究竟来自黑龙血,还是来自他自己,连他也分不清。
赵国女君追问:“她会失去全部龙力?”
“不会。”
女使冷冷看向她。
“龙楔封的是龙身,不是龙魂。”
“她的血、龙焰、契约与人形之力都会留下。”
“你们面对的,依旧是一条真正的黑龙。”
赵国女君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苏玄灵始终盯着楔身上的七道深纹。
“代价是什么?”
女使抬手,依次指过那七道霜纹。
“七道主纹,七条强者魂魄。”
“每一道龙文,都要有人以血肉与灵台填满。”
“魂入龙楔,不得轮回。”
宴清歌脸色一沉。
姜怀月却只问:“还需要什么?”
“楚帝的王脉凤火。”
女使的目光落在戚澈然身上。
“以及他体内活着的黑龙血。”
满殿目光随之转来。
戚澈然掌下的阵图轻轻皱起。
九国合阵要他做活阵眼。
如今连冰龙留下的封龙之楔,也要借玄夙归留在他体内的血。
苏玄灵问:“取出一滴便够?”
“不够。”
“离体的龙血会失去方向。必须在玄夙归被合阵锁住时,将她留在这个人类体内的血强行逼出。”
“龙楔循着那道联系,才能找到她的龙魂,将真身彻底钉住。”
宴清歌握紧剑柄。
“逼血时,他会怎样?”
“轻则经脉尽裂。”
“重则魂魄被龙血拖住,一同封进龙楔。”
宴清歌手中青锋骤然出鞘半寸。
“你们早知道要拿活人开楔?”
“龙与人交战,死人很寻常。”
女使眼底没有半点波动。
“七名强者加一个人类,换一条黑龙永失真身。”
“这是很便宜的代价。”
“够了。”
楚明昭打断她。
“九国需要的是龙楔,不是霜海王庭教楚国如何处置自己的人。”
她抬手。
“寒匣留下。九国阵师共同加封,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准碰。”
姜怀月皱眉。
“龙楔是法芙娜送给九国之物。”
“这里是凤都。”
楚明昭看着她。
“九国可以共同看守。”
“东西留在楚宫。”
没有人再争。
人不交。
龙楔也不交。
楚明昭显然没准备让这两样中的任何一样离开楚宫。
霜海女使却没有合上寒匣。
“我主还有一道龙言。”
她抬手按在龙楔最上方的古文上。
咔。
薄冰从楔身表面裂开。
寒气沿着长阶铺开,在殿中凝成一道高挑身影。
那是一缕寄存在旧角中的龙念,并非法芙娜真身降临。
女人银白长发垂至腰间,额角生着两支晶莹冰角。深蓝长袍如同极夜,肩头覆着雪白兽裘。
冰蓝竖瞳垂落时,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仿佛殿中站着的不是九国君臣,只是一群等待裁定的短命生物。
“吾名法芙娜。”
清冷龙言响彻凤仪殿。
“霜海誓约的守望者,极夜秩序的执掌者。”
仅仅一道龙念,殿中灯火便覆上一层寒霜。
法芙娜没有看九国女君。
她的冰蓝竖瞳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戚澈然身上。
那道目光如万载玄冰,直接刺向他血脉深处的黑龙真血。
小腹红莲骤然一冷。
极寒沿着莲瓣刺入经脉,直逼玄夙归留在他体内的血。
就在两股真龙气息即将相触的刹那——
“呃啊!”
戚澈然腰背骤然弓起,整个人从椅中跌落,双膝重重撞上金砖。
沉在体内的黑龙真血被彻底激怒。
灼热龙息轰然爆开。
赤金龙纹从红莲深处暴起,瞬间烧裂单薄里衣,沿着细窄腰腹一路攀上胸膛,最后缠住他的颈侧。
一条又一条,像活着的滚烫锁链。
那感觉仿佛玄夙归隔着万里,正用灼热的身体将他死死压在身下,狂暴地宣告着这是她的领地。
极寒与极热在血肉中绞杀。
戚澈然十指死死扣住砖缝,指甲边缘很快渗出血丝。
他咬紧牙关,想把声音压回去,喉间却仍漏出凌乱喘息。
龙纹勒得他腰背时而绷紧,时而轻轻发颤。
银发贴在汗湿的脸侧,眼尾已经被疼痛逼得湿红。
泪水蓄在睫毛间,将那张苍白的脸衬得越发妖异。
他明明是在忍痛。
落在满殿权贵眼中,却像玄夙归借着那身龙纹,将他每一丝不受控制的战栗都当众逼了出来。
那条恶龙甚至不必亲临凤都。
仅凭留在他体内的龙血,便能让她的御雀当众跪倒、喘息、落泪,被迫露出一身再也洗不去的占有痕迹。
几名女君的目光在他被龙纹缠紧的腰腹与湿红眼尾间停留得太久。
有人匆忙移开视线。
片刻后,却又忍不住重新看向那截被赤金龙纹勒紧的腰身。
戚澈然察觉到那些目光,眼底怒意更盛,却连抬手遮住凌乱衣襟都做不到。
法芙娜看着那片将他逼得近乎失控的赤金龙纹。
冰冷面容上终于多了一丝极淡的兴趣。
“玄夙归竟将血留得这样深。”
“她很在意你。”
“这血,已经长进你的骨头里了。”
法芙娜的目光沿着他颈侧的龙纹,缓缓落到被死死缠住的红莲上。
“它宁可先毁了你。”
“也不肯让吾碰到你。”
戚澈然咬破舌尖,借着满嘴血腥压住喘息。
他抬起那张惨白却艳得惊心的脸。
“你想……说什么?”
“吾不在意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法芙娜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黑龙为了一个人类越过秩序。”
“人类便该用这个人类,将她重新钉回秩序。”
“很公平。”
宴清歌怒道:“他不是你们封龙的器具!”
“在秩序面前,众生皆是器具。”
法芙娜甚至没有看她。
“王可以死,国可以灭,誓约不可破。”
“七条魂魄与一个人类,若能换回秩序,便是最合理的代价。”
她的冰蓝竖瞳重新落在戚澈然小腹。
寒匣中的霜律龙楔骤然震颤。
楔尖在匣中缓缓转动,最后死死指向红莲所在的位置。
轰!
攀满戚澈然身体的赤金龙纹同时收束。
腰腹、心口与颈侧像被三道龙锁一并扣死。
那股力量要将玄夙归留下的所有权,直接勒进他的骨头里。
“啊……”
戚澈然仰起脖颈,压在喉间的痛吟还是漏了出来。
那不是保护。
那是玄夙归留下的枷锁在向天下人示威。
法芙娜说得没错。
这道血宁愿先毁了他,也不肯让另一条龙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赤金龙纹继续收紧,几乎要将那截细窄腰身生生绞断。
像玄夙归隔着千里将他牢牢护住,不许另一条龙的权柄碰到属于她的东西。
戚澈然双膝抵在冰霜覆盖的金砖上,腰背被无形力量死死钉住。
他只能在痛苦与屈辱中颤抖。
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银白蝴蝶。
银发散乱地铺过肩背,衣襟也被龙纹烧得不成样子。
那双通红的眼睛却仍死死盯着法芙娜,没有低下去半分。
“你口中的秩序……”
戚澈然喘了片刻,才从齿间挤出声音。
“就是让我去死?”
“不。”
法芙娜淡淡道。
“你死不死,不重要。”
“重要的是玄夙归必须失去真身。”
龙念开始消散。
冰蓝竖瞳在寒雾中越来越淡,最后只留下毫无温度的一句话。
“想让龙楔变成永世之锁——”
“先将她留在你体内的血,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