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龙血拒霜
法芙娜最后一个字散进寒雾，凤仪殿里的霜意却没有立刻退去。
戚澈然仍跪在金砖上。
赤金龙纹勒着腰腹与颈侧，灼热一阵紧过一阵。
他撑住地面，指尖刚动，喉间便又漏出一声压不住的喘息。
“然然！”
宴清歌提剑冲下长阶。
她才迈出两步，一缕黑焰便从戚澈然身前窜起，贴着她的靴尖扫过，在金砖上烧出一道焦痕。
“阿晏，别过来。”
戚澈然抬起脸，声音已经哑了。
“它会伤你。”
宴清歌停在黑焰之外，握剑的手紧得发白。
“那你怎么办？”
“等它自己退。”
戚澈然缓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被黑焰燎过的靴面。
“方才伤到没有？”
宴清歌眼眶发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我？”
“先回答我。”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是她从小便熟悉的认真。
宴清歌低头看了一眼。
“只烧了靴面，没有伤到。”
戚澈然眼底的紧绷这才松开一点。
“那就好。”
宴清歌望着他苍白的脸，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堵住。
“然然，你看着我。”
“别闭眼。”
“我在这里。”
戚澈然睫毛轻颤，抬眼看向她。
两人隔着那道不许任何人靠近的黑焰，视线却稳稳落在彼此身上。
苏玄灵在数步之外蹲下，掌心灵纹刚贴向地面，黑焰便顺着砖缝扑向她的指尖。
她立刻收手。
“谁也别碰他。”
“法芙娜的寒意还留在龙血里。此刻靠近的人，都会被黑龙血当成争夺契约的敌人。”
姜怀月盯着戚澈然身上的龙纹。
“若现在逼血呢？”
宴清歌手中青锋骤然出鞘。
“你敢！”
“阿晏，先别动怒。”
戚澈然叫住她。
他扶着椅沿，慢慢站起身。双腿仍在发软，腰背却一点点挺直，没有重新跌回去。
“让她问清楚。”
宴清歌回头看他。
戚澈然迎着满殿视线，抬手按住颈侧尚未熄灭的龙纹。
“现在看清楚了吗？”
“你们想从我身体里逼出来的，不是一滴可以装进玉瓶的血。”
赤金纹路随着他的话亮起，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出几分妖异艳色。
“是一道活着的龙锁。”
“强行动它，先毁掉的未必只有我。”
苏玄灵沉默片刻。
“他说得没错。”
“玄夙归的血已经缠进他的心脉。若在龙血暴怒时强行剥离，阵眼会先死，失控的龙火也可能顺着九国合阵烧回来。”
赵国女君皱起眉。
“若他撑不住，便先取出龙血，再换一人承阵。”
苏玄灵摇了摇头。
“换不了。”
“活龙血一旦离开他的身体，便会失去指引。强行承接，只会先烧死新的阵眼。”
“戚公子若死，龙楔也会失去方向。到时九国合阵不但无法封龙，反而可能被他的血一并点燃。”
殿中安静下来。
方才还觉得用一个人的命换九国安稳十分划算的人，此刻终于明白，这件祭品并不安分。
戚澈然身上每多一道伤，都可能沿着黑龙血反噬到她们身上。
姜怀月看向寒匣，眼底刚刚升起的喜色淡了许多。
“也就是说，想动龙血，必须先让它安静下来。”
“还要让他活着。”
苏玄灵补了一句。
赵国女君脸色更沉。
戚澈然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落在他此刻湿红的眼尾上，反而透出一种带刺的艳。
“诸位终于想起，我是个活人了？”
无人接话。
楚明昭站在长阶上，目光扫过寒匣。
“合上。”
霜海女使没有动。
楚明昭重新看向她。
“这里是凤都。”
“朕说，合上。”
寒匣终于关闭。
楔身上的龙文被匣盖遮住，殿内寒意缓缓退去。
戚澈然颈侧与腰腹的赤金龙纹也一点点暗淡，只留下被灼伤后的浅红痕迹。
宴清歌立即解下外袍，走到他面前。
她先试探着伸手。
黑焰没有再出现。
宴清歌这才将衣袍披上他的肩，遮住被龙纹烧裂的里衣。
“还能走吗？”
戚澈然试着迈出一步，膝间却猛地一软。
宴清歌一把托住他的腰背。
他没有推开。
那一瞬，戚澈然紧绷许久的身体终于卸下几分力气，几乎将大半重量都交给了她。
“阿晏。”
他握住宴清歌的手腕，指尖仍有些凉。
“扶我回去。”
宴清歌喉间发紧，手臂却稳稳托住他。
“好。”
“我带你走。”
戚澈然靠着她站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方才吓到你了？”
宴清歌咬了咬牙。
“你还知道我会怕？”
“知道。”
戚澈然低声道：“所以才不让你过来。”
宴清歌眼底的红意更重。
她想骂他，最后却只把披在他肩上的衣袍拢紧了一些。
“下次不许再这么吓我。”
戚澈然知道自己未必做得到，却没有反驳。
“知道了。”
楚明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凤眸深处掠过一丝阴影。
“姐姐会找到不伤你的办法。”
戚澈然脚步停了下来。
“我没有答应入阵。”
“姐姐知道。”
楚明昭语气仍旧温和。
“你现在没有答应。”
“可十日后，玄夙归会来。”
她看着戚澈然搭在宴清歌手臂上的手。
“姐姐有时间等你想清楚。”
宴清歌冷声道：“他已经说得很清楚。”
“清歌。”
楚明昭轻轻叫了她一声。
“你挡得住九国，还是挡得住玄夙归？”
宴清歌握剑的手再次收紧。
“挡不住，也要挡。”
楚明昭眼底的温度淡了下去。
戚澈然却按住宴清歌的小臂。
“阿晏。”
宴清歌还想开口，手臂上的五指却轻轻收紧。
戚澈然没有看楚明昭，只低声道：
“先回去。”
宴清歌侧过脸看他。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眼神却很清醒。
她读懂了他的意思。
这里是凤仪殿，九国女君都在。继续争下去，楚明昭未必会拿戚澈然如何，却可以轻易给宴家扣上一顶破坏盟会的罪名。
宴清歌最终没有再争，只扶着他走向内殿。
殿门合拢前，戚澈然回头看了一眼寒匣。
九国阵师已经围了上去。
她们看着龙楔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件兵器。
更像在看一条终于能够套上黑龙颈项的锁。
戚澈然收回目光。
小腹最后一丝寒意被黑龙血烧尽时，他胸口紊乱的心跳终于缓了一拍。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咸京，一层薄霜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玄夙归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