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血焰思归
黑龙殿最深处的寝宫,只燃着一盏将熄的灯。
戚澈然离开以后,这里的一切仍维持着他逃走时的模样。
床头放着早已干涸的药盏,锁链拖在软毯上。
锦褥还留着他挣扎时抓出的褶皱,没有宫人敢擅自铺平。
玄夙归坐在床边。
她指间缠着一根从软枕上找到的银发,正一圈圈绕过苍白指节。
发丝细软,只需稍稍用力便会断在她手中,玄夙归却控制得极好。
她可以随手捏碎一个人的颈骨,却舍不得伤到这根从戚澈然身上落下的头发。
一层薄霜毫无征兆地爬上她的指尖。
寒意沿着银发向上蔓延。
玄夙归的动作停住了。
下一瞬,黑焰从皮下燃起,将霜意烧得一干二净,却没有伤到那根银发分毫。
遥远的龙血正在剧烈翻涌。
她能感觉到戚澈然的心跳,快得混乱,也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正在疼痛中发颤。
另一道真龙气息刚刚刺进他的经脉,便被她留在其中的血疯狂咬住。
那道血宁愿勒伤他的心脉,也不允许对方再深入半寸。
玄夙归垂眼看着恢复温度的指尖,金色竖瞳慢慢收细。
“疼成这样,还只认朕的血。”
她唇角缓缓弯起。
“雀儿的嘴,果然比身体硬。”
仅凭血脉中传来的颤动,她便能想象出戚澈然方才的模样。
双腿撑不住身体,只能跪倒在冰冷的殿砖上。
腰背被龙纹勒紧,银发沾着冷汗贴在脸侧,就连呼吸也无法维持平稳。
或许还哭了。
这个念头让玄夙归眼底多了一丝病态的兴奋。
她留在戚澈然身体里的血,正隔着千里勒紧他、折磨他,逼着他在众人面前露出只该属于她的狼狈。
那些人会看见他的龙纹,听见他压不住的喘息,甚至看见他眼尾被疼痛逼出的泪。
寝宫里的黑焰无声抬高。
玄夙归的笑意却越来越温柔。
“朕不在,你倒是什么模样都敢给别人看。”
寝宫一角忽然传来瓷器轻碰的声音。
一名宫侍正跪在矮案旁,替那盏将熄的灯添油。
方才寒意袭来,她一时慌乱,伸手扶住了从衣架上滑落的月白外袍。
那是戚澈然曾经穿过的衣服。
玄夙归抬起眼。
“哪只手碰的?”
宫侍脸色骤白,立刻伏地。
“奴婢该死,奴婢只是怕公子的衣裳落地……”
“朕问你,哪只手碰的?”
“右、右手……”
玄夙归抬起一根手指。
黑焰落在宫侍右手上,瞬间烧穿皮肉。惨叫刚刚响起,另一簇火又缠上她的左手。
“陛下,是右手……奴婢说的是右手……”
“朕知道。”
玄夙归看着她,神色平静得近乎温柔。
“可你的左手也长在身上。”
“朕看着碍眼。”
黑焰骤然收紧。
宫侍还在地上翻滚,玄夙归已经赤足踩住她的喉咙。
“吵。”
骨裂声响起,寝宫重新安静下来。
一滴鲜血从尸体下溅起,朝床榻飞去。
血珠尚未碰到锦褥,便被黑焰烧成灰烬。
玄夙归收回脚,将那件月白外袍抱起来,缓慢抚平衣袖上被宫侍碰出的褶皱。
溅在她脚背上的血,也被龙火舔舐干净。
“脏东西。”
她将外袍抱进怀里,低头把脸埋入衣领,近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衣领上的冷香早已淡到凡人无法分辨,她却仍能从丝缕之间,将属于戚澈然的气息一点点挑出来。
她记得他被按进怀里时,银发擦过脸颊的触感。也记得他越是恐惧,颈侧薄汗里的冷香便越发清晰。
玄夙归的鼻尖轻轻蹭过衣领。
仿佛那不是一件空荡荡的旧衣,而是那只逃走的雀儿又被她扣进怀里,仰着细白的脖颈,连躲也无处可躲。
衣襟内侧留着一点极小的暗红血痕。
是戚澈然离开以前,从伤口里渗出的血。
玄夙归的动作停住了。
一截细长舌尖从唇间探出,末端分作极浅的两岔,在昏暗灯火下泛着湿润的暗红。
舌尖贴上衣襟,缓慢卷走那点早已干涸的血。
“还是甜的。”
她轻声低笑。
衣料被湿意染出一小片深色。
玄夙归的手沿着外袍肩线慢慢下移,最后停在原本贴合戚澈然腰身的位置。
空荡的布料被她一把攥紧。
仿佛那截细腰仍扣在她手中,逃不开,也挣不脱。
“朕不在,谁准你哭给别人看?”
她指尖缓缓收拢,将衣袍腰间勒出凌乱褶皱。
“你的眼泪是朕的。”
“你疼时的声音,也是朕的。”
“就连发抖的样子,也只能给朕看。”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黑龙卫领着传讯女官跪在门槛外。女官双手捧着一枚裂开的传讯黑鳞,鳞面缝隙中仍有寒雾往外渗出。
“陛下,凤都影卫急讯。”
玄夙归仍抱着那件月白外袍。
“说。”
传讯女官额头贴地。
“霜海使团已经进入凤都。霜律龙楔方才苏醒,楔尖对准了御雀腹下的红莲。”
寝宫里的黑焰忽然静了。
所有火焰停在原处,不再跳动。
传讯女官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下一句询问。
她伏在地上,冷汗一点点浸透后背。
下一瞬,一道黑焰毫无征兆地窜入她口中。
惨叫尚未冲出喉咙,火焰已经从她的眼眶与耳中烧了出来。
女官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一具蜷曲焦黑的尸体。
玄夙归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只低头抚平怀中外袍被攥乱的衣襟。
陪同而来的黑龙卫早已看过急报,将额头压得更低。
“谁看见了?”
“九国女君、霜海使者、阵师以及殿内宫人。”
“把名字都记下来。”
玄夙归指尖收紧,将空荡的衣料攥出更深的褶皱。
“看过雀儿那副模样的人,眼睛留下。”
“是。”
“最后是谁扶他离开的?”
黑龙卫喉咙发紧。
“宴清歌。”
缠在玄夙归指间的银发骤然绷紧。
片刻之后,她却轻轻笑了。
“又是她。”
黑龙卫伏在地上,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不准动她。”
玄夙归将银发贴在唇边。
“雀儿那么信她,朕怎么舍得让她死得悄无声息。”
她低下头,在月白外袍的衣领上落下一个缓慢的吻。
“等到了凤都,朕要让雀儿亲眼看看——”
“她那把剑,究竟能替他挡几次。”
“阿晏。”
玄夙归慢慢念出那个亲昵的称呼。
那是雀儿才会叫的名字。
她每听一次,都想把宴清歌的舌头拔下来。
“他倒是舍不得你受一点伤。”
“无妨。”
“朕会让他亲眼看着,你替他把所有伤都受一遍。”
黑龙卫低声请示:
“陛下,是否提前起驾凤都?”
“不急。”
玄夙归靠回床头,抱着那件外袍,像抱着一个终于被折腾得失去力气,只能安静伏在她怀中的人。
“雀儿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逃回去,如今倒真有不少人抢着替他撑腰。”
“朕总要让他高兴几日。”
她轻抚着怀中的月白衣料,声音温柔得近乎纵容。
“让她们把阵搭完。”
“等雀儿真的信了,朕再当着他的面拆。”
“希望碎过一次,他便不会再信第二次。”
玄夙归抬起金色竖瞳。
“阵师、献魂者、想取龙血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看过雀儿那副模样的,挖眼。”
“碰过阵图的,剁手。”
“想把朕的血从他身体里逼出来的——”
她唇角微弯。
“便把血放干,挂在凤都城墙上。”
黑龙卫低声领命。
玄夙归重新躺上戚澈然睡过的软枕,将月白外袍拥进怀中。
地上的鲜血还在沿着砖缝流淌。
黑焰安静舔过血迹,却没有碰到床榻半分。
她将那根银发绕上指骨,贴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再等十日。”
“等朕把那些看过你、碰过你、想从你身体里取走朕的人,全都杀干净。”
玄夙归望着空荡荡的床帐,笑得温柔而满足。
“朕就来接你。”
她抱紧怀中的衣物,指尖再次扣住衣袍腰间。
“这一次——”
“笼门再也不会开了。”